书房里的灯是电灯,白白的,很亮。但尚泰三世总觉得它没有煤油灯暖和。煤油灯的光是黄的,跳动的,照在脸上忽明忽暗,像活的一样。电灯不会跳,不会暗,不会让人想家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管理后台。他六十二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眼袋很大,但眼睛很亮。他的手放在鼠标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
尚泰四世坐在父亲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U盘,蓝色的,小小的。他把U盘放在桌上,推到父亲面前。
“爸爸,这是网站的完整备份。服务器上有一份,这里有一份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那个U盘,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老了,眼睛不好了。你来管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打开网站后台,指着屏幕上的数字。
“你看,访问量超过五百万了。”
尚泰四世凑过去,看着那个数字。五百零三万四千七百二十八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第一次打开网站后台给他看的时候,访问量是八十七。八十七到五百万,走了三十二年。
“爸爸,留言板有很多留言。”
尚泰三世点开留言板。第一条是用英语写的:“谢谢你们。我在美国,祖父是琉球人。我终于能看到祖父家乡的历史了。”第二条是用日语写的:“我是冲绳人,从小被教育说琉球语是方言。看了这本书,才知道琉球语有自己的文字、自己的语法、自己的历史。”第三条是用中文写的:“琉球不是日本的一部分。希望有一天琉球能恢复独立。”第四条是用琉球语写的,只有一句话——“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(琉球人,要回去了)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时候,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,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懂,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住。但他写了。写完了,藏起来。藏了那么多年,藏到战争结束,藏到和平来临。现在那些字被人看到了,被人读懂了,被人记住了。从东京到琉球,从琉球到美国,从美国到全世界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尚泰,当年用左手写这本书的时候,只有一盏煤油灯。现在,这本书在全世界都能看到了。他如果知道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尚泰四世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U盘。U盘很小,但他觉得它很重。重得像是装下了七代人的心血。
尚泰三世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到书架前。书架很老了,木头已经发黑,但很结实。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,不是原稿,是扫描打印本。原稿在博物馆里,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,隔着玻璃,不能摸。但这本可以摸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,封面是蓝色的,写着“琉球旧记”四个字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写的是琉球的地理,首里城的朝向,那霸港的水深,珊瑚树为什么往东南方向倾斜。字是曾曾曾祖父用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,“城”字少了一撇,“港”字的笔画连在一起。他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
他念了出来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念完了,合上书,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
“这本书交给你了。你以后,再交给尚育。”
尚泰四世站起来,走到父亲面前,双手接过那本书。书很厚,但很轻。轻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他把它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爸爸,我会的。你放心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他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你看,他想读。他还不会说话,就想读了。”
尚泰四世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儿子的小手还在够那本书,够不到,急得直蹬腿。他把书放低一点,让儿子摸到封面。儿子的小手在封面上拍了几下,啪啪啪的,像是在鼓掌。
夕阳洒进书房,照在祖孙三人身上。光是橘红色的,很暖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窗外远处,首里城的轮廓在晚霞中若隐若现。正殿的屋顶是深灰色的,屋檐翘起,像鸟的翅膀。城墙是白色的,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红。
海风吹来,带着咸咸的味道。尚泰三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想起了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闻着风。闻着,想着,想着,闻着。闻到眼睛花了,闻到树长大了,闻到孙子毕业了。他不知道曾曾曾祖父闻到了什么,但他知道,曾曾曾祖父闻到了琉球。琉球的味道是咸的,腥的,带着海藻腐烂的气味。不会忘。
远处有人唱起琉球古歌。唱的是《首里之月》,首里城的月亮,圆了缺了,缺了圆了,城里的人走了,月亮还在。歌声很轻,很柔,在晚风中飘着。尚泰三世听着那个声音,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窗外的首里城,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,看着那棵老枇杷树。
“这首歌,唱了一百多年了。还会再唱一百年。”
尚泰四世站在父亲身边,也看着窗外的首里城。
“爸爸,一百年后,我们还在吗?”
尚泰三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在了。但书还在。城还在。歌还在。在就够了。”
尚泰四世没有说话。他把儿子从奶奶怀里抱过来,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。儿子的小手还在拍那本书,啪啪啪的,像是在打节奏。他笑了。
夕阳沉下去了,天边最后一抹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。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白白的,很亮。尚泰三世坐在桌前,看着电脑屏幕。屏幕上,留言板又多了几条新留言。他用鼠标点开,一条一条地看。看着看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顺儿。”
尚泰四世抬起头。
“把灯关了吧。该睡了。”
尚泰四世站起来,走到开关前,按了一下。灯灭了。书房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月光照在书架上,照在那排蓝布封面的书上,照在电脑屏幕上。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“琉球旧记”的首页。
尚泰四世走到电脑前,用鼠标点了“关机”。屏幕暗了。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。
“爸爸,晚安。”
尚泰三世没有回答。他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。呼吸很慢,很轻,但很平稳。他睡着了。
尚泰四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首里城。城墙在月光下白得刺眼,正殿的屋顶泛着灰白色的光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孙子出生了。
他转过身,走出书房,轻轻关上门。门关上了。书房里空了,只有那些书,那张桌子,那把椅子。但明天还会有人来,还会有人坐在那张椅子上,还会有人翻开那些书,还会有人唱起那首歌。一代传一代,不会断。(第五卷·永远的琉球·第181-200集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