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尚泰四世的脸上，白白的，冷冷的。他坐在桌前，手指在键盘上敲着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代码。那些代码密密麻麻的，像蚂蚁爬过的痕迹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行都要想很久。技术员站在他身后，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他是尚泰四世大学时的同学，姓金城，在IT公司上班，业余时间帮朋友维护网站。
“这里是数据库的备份设置。每周自动备份一次，你最好每个月手动备份一次，存到本地硬盘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“这样？”
金城凑过来看了看屏幕。
“对。还有这里，防火墙的设置。最近黑客攻击很多，有人专门针对文化类网站。你要定期更新安全补丁。”
尚泰四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有人要攻击我们？”
金城耸了耸肩。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琉球的历史被人看到。”
尚泰三世站在儿子身后，戴着老花镜，看着屏幕。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，看代码看不太清，但他看懂了金城说的那句话。不想让琉球的历史被人看到。他想起曾曾曾祖父，想起那些藏在暗格里的书稿，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抄书的人。他们不想让琉球的历史被人看到，但书还是传下来了。现在换了方式，从纸变成了网页，从暗格变成了服务器。但那些人还在，不想让琉球的历史被人看到的人还在。他们换了面孔，换了工具，但心思没变。
“网站不只是技术，更是责任。你要让那些想了解琉球文化的人，随时都能找到这里。”
尚泰四世转过头，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，我会的。”
金城喝完了咖啡，把杯子放在桌上，拍了拍尚泰四世的肩膀。
“基础操作就是这些。有问题打电话给我。”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咯吱咯吱的，声音越来越远。书房里安静了下来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尚泰四世坐在桌前，盯着屏幕，手指放在键盘上，但没有敲。他在想金城说的话——有人不想让琉球的历史被人看到。他想起曾曾曾祖父，想起那些藏在暗格里的书稿，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抄书的人。他们冒着被抓的危险，把书传下来了。现在他不需要冒那种危险了，但他需要让那些书不被黑客删掉。危险不一样了，但责任是一样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尚泰四世转过头，看着父亲。
“在想曾曾曾祖父。他当年写书的时候，怕不怕？”
尚泰三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但他写了。怕也要写。不写就没了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他转回去，看着屏幕。他打开网站后台，找到内容管理页面。他要上传一段新录制的琉球古歌音频。音频是他上个月去首里城录的，一个老妇人唱《首里之月》，唱得很好听，声音沙沙的，像风吹过松林。他把音频文件从电脑里拖出来，拖到上传框里，松开鼠标。进度条开始走，很慢，一格一格地走。他盯着那个进度条，心在跳。
进度条走完了。屏幕上出现一行字——“上传成功”。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像是憋了很久。
“爸爸，上传好了。”
尚泰三世凑过来看屏幕，看到“上传成功”四个字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，尚泰四世打开网站后台，看到留言板上多了一条新留言。留言是用英文写的，他翻译过来——“谢谢你们更新了歌曲。我在加拿大，听到了祖母小时候唱过的歌，哭了。祖母已经去世了，但她唱的歌还在。谢谢。”
尚泰四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把那条留言念给父亲听。尚泰三世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做得好。”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手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尚泰四世低下头，看着屏幕。那条留言下面，又多了几条新留言。有人用日语说“谢谢”，有人用琉球语说“にふぇーでーびる”，有人用中文说“琉球加油”。他看着那些留言，笑了。不是高兴，是觉得值得。值得了就不会后悔，不后悔就能继续做。
深夜，尚泰四世独自守在电脑前。妻子和儿子都睡了，书房里很安静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他刷新了一下网站后台，看到访问量的数字——600万。六百万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第一次打开网站后台给他看的时候，访问量是八十七。八十七到六百万，走了三十三年。他笑了，笑得很浅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他点开留言板，一条一条地看。有人感谢，有人提问，有人分享自己的故事。一个琉球裔的巴西人说：“我的曾祖父从琉球移民到巴西，他临终前说‘不要忘记琉球’。我一直不知道琉球是什么。谢谢你们告诉我。”一个日本本土的大学生说：“我在学校学了冲绳的历史，但从来没有学过琉球王国。你们的网站让我看到了教科书上没有的东西。”一个中国人说：“琉球应该是独立的。希望有一天能去首里城看看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那些留言，想起了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时候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懂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住。但他写了。现在有人看了，有人懂了，有人记住了。从东京到琉球，从琉球到巴西，从巴西到全世界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技术员教他维护网站，写父亲说“网站不只是技术，更是责任”，写他上传了第一段音频，写留言板上有人说“谢谢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