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的地毯上铺着一本打开的绘本,封面是首里城的图画,红色的城墙,灰色的屋顶,屋檐翘起,像鸟的翅膀。尚育三世趴在绘本前面,两只小手撑着下巴,脚丫翘起来晃来晃去。他六岁了,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圆圆的脑袋。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看着绘本上的图画,一眨不眨。尚泰四世蹲在儿子旁边,用手指着图画上那座城。
“しゅりぐすく。”
尚育三世跟着念,声音稚嫩,奶声奶气的。
“しゅりぐすく。”
尚泰四世又指了一下城墙上的一棵树,树是歪的,朝东南方向倾斜。
“さんごーじゅ。珊瑚树。”
尚育三世歪着脑袋,看着那棵歪歪的树。
“さんごーじゅ。为什么树是歪的?”
尚泰四世想了想。
“因为海风天天吹,吹了几百年,树就歪了。”
尚育三世眨了眨眼睛。
“树不会倒吗?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。根扎得深。”
尚泰三世从沙发上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过来。他六十六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在孙子旁边坐下来,把手放在孙子的头上,轻轻地摸着。头发很软,很细,摸上去像摸着一只小猫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,就住在那座城里。”
尚育三世睁大了眼睛。
“真的吗?”
尚泰三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真的。他是琉球的国王。每天早晨,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霸港的海面。海上有船,有清国的船,有日本的船,有西洋人的船。琉球是万国津梁,万国的桥梁。”
尚育三世听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太爷爷,国王后来去哪了?”
尚泰三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被坏人抓走了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尚育三世低下头,看着绘本上的那座城。城还是那座城,红色的墙,灰色的屋顶。他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太爷爷,那座城还在吗?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还在。你去过。你小时候,你爸爸带你去过。”
尚育三世想了想,想不起来。那时候他才两岁,什么都不记得。但他相信太爷爷说的话。太爷爷不会骗他。
“来,我们学下一个词。”
他翻到绘本的第二页,画着一只猫。猫是白色的,蜷在石墙上,眯着眼睛。
“みゃー。猫。”
尚育三世跟着念。
“みゃー。”
他念完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
“爸爸,琉球语的猫叫みゃー,跟日语不一样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。
“你喜欢哪个?”
尚育三世想了想。
“喜欢みゃー。因为听起来像猫在叫。”
尚泰四世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“好。那我们就说みゃー。”
尚泰三世坐在旁边,看着父子俩。他看着孙子跟着儿子念琉球语的样子,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他六岁,父亲坐在客厅里,教他念琉球语的第一个字——“あ”。他念不好,父亲就握着他的手,帮他描。描了一遍又一遍,描到手酸了,描到天黑了。父亲说“明天再写”,他说明天还要描。描不会就不睡觉。现在他的孙子在学琉球语,学的不是字,是词。但他学得很开心,比当年的他开心。因为时代不一样了。当年他学琉球语,只能在家里学,不能让别人知道。现在孙子可以在学校学琉球语,老师还会表扬他。
“爸爸,他比我小时候学得快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孙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时代不一样了。现在琉球语可以在学校学了。老师会教,同学会一起学。不像我们那时候,只能躲在家里学,怕被人听到。”
“爸爸,太爷爷,你们在说什么?”
尚泰四世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
“在说你学得快。”
尚育三世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
“因为我聪明。”
尚泰三世笑了。他伸出手,把孙子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聪明。你爸爸也聪明。你曾曾曾祖父也聪明。你们尚家的人,都聪明。”
尚育三世靠在太爷爷的怀里,翻着绘本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“はいさい”三个字。他念了出来。
“はいさい。”
声音稚嫩,但发音很准。尚泰三世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孙子出生了。
傍晚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毯上,橘红色的,很暖。尚育三世趴在太爷爷的膝盖上,翻着绘本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念的是琉球语的动物名称——“いぬ”(狗)、“とぅい”(鸟)、“っちゃ”(鱼)。念得很认真,念错了就自己纠正,再念,念对了就笑一下。
尚泰四世坐在旁边,看着儿子和父亲。他看着父亲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,看着儿子趴在父亲的膝盖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,你怎么哭了?”
尚泰四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没哭。风大。”
尚育三世看了看窗户,窗户关着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不是风大,是爸爸想曾曾曾祖父了。他也想。但他没有见过曾曾曾祖父,他只能从太爷爷和爸爸的故事里知道他。故事里的曾曾曾祖父很勇敢,很坚强,很了不起。他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。
“爸爸,等我长大了,我要去首里城。站在城墙上,看海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我带你去。”
尚育三世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你带。我自己去。”
尚泰四世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好。你自己去。”
夕阳沉下去了,天边最后一抹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。尚育三世从太爷爷的膝盖上滑下来,把绘本抱在怀里。
“爸爸,我明天还要学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明天学新的。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,抱着绘本,跑进了自己的房间。木屐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脆。
“你儿子比你小时候学得快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他比我聪明。”
尚泰三世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聪明。是勇敢。他敢在外面说琉球语。你小时候不敢。”
尚泰四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,手指很长,关节不明显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小时候,想起那句“土话”,想起那些嘲笑他的同学。他不敢在外面说琉球语,说了会被笑,笑了就不敢再说了。但儿子敢。因为时代不一样了。现在琉球语可以在学校学了,老师会教,同学会一起学。不会有人笑他,笑了也不怕。因为老师会说——“琉球语是语言,不是土话。”
“爸爸,他会比我们走得远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会的。他会的。”
夜幕降临,月光照进房间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尚育三世躺在床上,抱着那本绘本,闭上了眼睛。嘴角带着微笑,像是在做梦。梦里也许有首里城,有那棵歪歪的树,有那只叫みゃー的猫。梦到了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