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铃响的时候，尚泰四世正在做梦。梦里他站在首里城的城墙上，看着海面。海很蓝，蓝得发黑，海面上有很多船，清国的船，日本的船，西洋人的船。他看着那些船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电话铃响了，他睁开眼睛，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金城的名字，凌晨两点。
“网站被黑了。首页被换了。”
尚泰四世从床上坐起来，心跳得很快。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跑进书房，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，他输入网址，回车。页面加载出来，不是他熟悉的蓝色封面，不是“琉球旧记”四个字，是一片黑底红字的画面。上面写着一些他不想看的话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不是冷，是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关掉页面，打开网站后台。后台还能登录，但数据库的访问速度很慢，有些表打不开了。他拿起手机，拨了金城的号码。
“后台还能进。但数据库好像坏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我正在从备份恢复。你先把首页的文件重新上传。”
尚泰四世打开本地文件夹，找到首页的备份文件，上传。进度条走得很慢，一格一格地走。他盯着那个进度条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把网站交给他的时候，说“你要让那些想了解琉球文化的人，随时都能找到这里”。现在有人不想让他们找到这里。他咬着牙，看着进度条走完。屏幕上出现一行字——“上传成功”。他刷新网站，首页恢复了，蓝色封面，“琉球旧记”四个字，端端正正。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但心跳还是很快。
“首页恢复了。”
“好。数据库还在恢复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。你先把那三天的留言备份一下，看看能不能找回来。”
尚泰四世打开留言板的管理界面，看到最近三天的留言记录变成了乱码。那些字他认不出来了，不是琉球语，不是日语，不是任何语言，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那些留言里有从巴西来的老人的话，有从夏威夷来的女孩的话，有那些“谢谢”，有那些“加油”，有那些“我们支持你”。现在它们变成了乱码。
“留言找不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我这边数据库恢复好了。你刷新看看。”
尚泰四世刷新了后台，数据库的访问速度正常了。他打开留言板，看到之前的留言都在，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，整整齐齐。只是最近三天的没有了。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，翻到那个巴西老人的留言——“谢谢你们。我在巴西，祖父是琉球人。我终于能看到祖父家乡的历史了。”还在。翻到那个夏威夷女孩的留言——“我祖母是琉球人。她去世前让我一定要来这里。”还在。翻到那些“谢谢”，那些“加油”，那些“我们支持你”。都在。只是最近三天的，没有了。
“好了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我加个防火墙，下次应该不会这么容易了。”
挂了电话。尚泰四世坐在电脑前，看着屏幕。网站恢复了，首页是蓝色的，“琉球旧记”四个字，端端正正。但他心里不舒服。有人不想让琉球的历史被人看到，他们换了方式，从烧书变成了黑网站。但书还是传下来了，网站还是恢复了。他点开留言板的管理界面，写了一条新公告。字打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
“网站遭到攻击，但数据已恢复。琉球旧记不会被任何人打倒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他打开网站，看到留言板上多了几十条新留言。第一条是用琉球语写的——“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（琉球人，要回去了）。”第二条是用日语写的——“我们支持你。琉球文化不可侵犯。”第三条是用英语写的——“I am not Okinawan, but I stand with you.”第四条是用葡萄牙语写的——“A cultura Ryukyu não pode ser apagada.”第五条是用中文写的——“琉球加油。”一条一条往下翻，翻到手酸了，翻到眼睛花了。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这次不是伤心，是感动。他一条一条地看，看完之后，在公告下面加了一行字——“谢谢你们。琉球旧记会一直在。”
尚泰四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春天的风吹进来，暖洋洋的，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网站被黑了，数据恢复了，留言找不回来了。写那些声援的留言，写那些“我们支持你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“爸爸，网站被黑了。但我修好了。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。没有人回答。但他知道父亲听到了。父亲在天上，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。他什么都能听到。
“爸爸，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棂，吱呀吱呀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