蛋糕不大，上面插着十根蜡烛，烛火一跳一跳的。尚育三世穿着琉球式的蓝色童装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，衣服是他曾曾曾祖母留下来的样式，布料换了新的，但纹样没变。他坐在桌前，眼睛盯着那些蜡烛，火苗在他黑亮的眼珠里跳动。他十岁了，脸还是圆的，但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硬了，像他爸爸小时候。尚泰四世站在对面，手里举着相机，镜头对准儿子。他三十五岁了，鬓角有了几根白发，不是老，是熬。
“许个愿。”
“爸爸，你拍到了吗？”
尚泰四世看着相机屏幕，点了点头。
“拍到了。你许了什么愿？”
尚育三世歪着脑袋，想了想。
“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尚泰三世坐在轮椅上，笑了。他七十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腿已经走不动了，但精神还好。他看着曾孙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握在手心里。手在抖，但他握得很紧。
“孩子，过来。”
尚育三世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走到太爷爷面前。尚泰三世慢慢张开手，掌心里躺着一枚白色珊瑚碎片。不大，拇指盖大小，边缘被海水磨得很圆润。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，白白的，像一粒米。尚育三世看着那枚碎片，眼睛睁大了。
“太爷爷，这是什么？”
尚泰三世看着那枚碎片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原来的那块跟你爷爷一起走了。这一块，是我照着原样重新做的。你曾曾曾曾祖父从首里城海滩捡来的那块，传了七代了。现在，给你。”
尚育三世双手接过碎片，手指很小，但他握得很紧。碎片硌着掌心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谢谢太爷爷。我会好好保管的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等你有了孩子，再传给他。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把碎片举到眼前，在灯光下看。表面光滑，被几代人的手摸得发亮。他翻过来，看背面，又翻回去，看正面。碎片很小，但他觉得它很大。大到装下了七代人的手心。
尚泰四世蹲下来，把相机放在桌上，从儿子手里接过那枚碎片，看了看。碎片很轻，但他觉得它很重。重得像是装下了七代人的记忆。
“爸爸，你什么时候做的？”
尚泰三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爷爷走的那年，我找人做的。找了一个老工匠，琉球人，七十多岁了。他做了三个月，做了好几块，都不满意。最后这一块，他说‘可以了’。我问他‘像不像’，他说‘像。但不是原来的那块。原来的那块有人的温度，这块没有。用久了就有了。’”
尚泰四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看着手里那枚碎片，想象着曾曾曾祖父三岁的时候在海边捡到它的样子。那是一个三岁的孩子，蹲在沙滩上，从沙子里扒出一块白色的碎片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他觉得好看，就攥在手心里，再也没有松开。攥了一辈子，攥到死。攥完了，传给儿子。儿子传给孙子。孙子传给曾孙。曾孙传给玄孙。传了七代了。现在到了第八代的手里。
尚育三世从父亲手里拿回碎片，又握在手心里。
“爸爸，太爷爷说这块碎片是曾曾曾曾祖父捡的。他几岁？”
尚泰四世想了想。
“三岁。”
尚育三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碎片。
“我十岁了。比他大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比他大。但你要记住他。他叫尚泰。他是琉球的国王。他写了一本书，叫《琉球旧记》。他用左手写的，写到手废了。但他没有停。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爸爸，我会记住的。”
尚泰三世坐在轮椅上，看着曾孙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很多话想说，但一句也没有说。他只是看着，看着那个孩子把碎片攥在手心里。他看着那只小手，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他六岁，父亲把那枚碎片交给他。他问父亲“这是什么”，父亲说“这是你曾曾曾祖父传下来的”。他不懂，但他攥紧了。现在他懂了，但他老了。老了就把碎片传下去了。传下去就不会丢。
“曾曾曾曾祖父，你捡这块碎片的时候，三岁。我现在十岁了。比你大。但我会像你一样，攥着它，不松手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帘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尚泰四世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，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着那个背影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坐着，手里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鬓角发白，写到腰弯了。他没有写完，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，是别人的事了。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
“爸爸，太爷爷说这块碎片传了七代了。我是第八代。”
尚泰四世走到儿子身边，蹲下来，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是。你是第八代。你以后要传给第九代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父亲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，第九代是谁？”
尚泰四世想了想。
“你的儿子。或者你的女儿。不管是谁，你要传给他。让他知道，琉球在哪里。”
尚育三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碎片。
“爸爸，我会的。”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