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R公司的会议室不大，墙上挂着几块大屏幕，桌上摆着几台黑色的VR设备。尚泰四世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个VR眼镜，翻来覆去地看。眼镜是黑色的，很轻，镜片后面有两块小屏幕。他戴上去，调整了一下松紧带。工程师站在旁边，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他姓玉城，是琉球人，在那霸出生长大，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图形学，毕业后进了这家VR公司。
“尚先生，准备好了吗？我给您展示一下虚拟首里城的demo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工程师在平板上点了一下，眼镜里的画面亮了。尚泰四世看到了一个大厅，很大，很高，柱子是朱红色的，屋顶是深灰色的瓦，地面铺着石板。他认出来了，这是首里城的正殿。他站起来，转了一下头，画面跟着转。他看到了御座，黑色的漆椅，椅背上刻着龙纹。他看到了匾额，黑底金字，写着“中山世土”四个字。他伸出手，想去摸那根柱子，手指穿过了画面，什么也没摸到。但他不在乎，他看到了。看到了就够了。
“这个，是用什么做的？”
玉城工程师走到他旁边，指着平板上的数据。
“用的是1992年重建时的设计图，还有2019年大火前的照片和影像资料。我们做了三年，光是正殿的建模就花了一年。”
尚泰四世摘下眼镜，看着工程师。
“你们为什么想做这个？”
玉城工程师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爷爷。他是琉球人。他小时候去过首里城，后来去了巴西，再也没有回来。他去世前说，想再看一眼首里城。我想让他看到。但他没有等到。”
尚泰四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他看不到。但别人能看到。这就够了。”
玉城工程师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想把这个项目做成免费的，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。您愿意合作吗？”
尚泰四世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愿意。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玉城工程师的手。两只手都很年轻，手指很长，握得很紧。
晚上，尚泰四世把VR设备带回了家。尚泰三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。他七十二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腿已经走不动了，但精神还好。他看着儿子手里的那个黑色眼镜，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尚泰四世蹲下来，把眼镜戴在父亲头上，调整好松紧带。
“爸爸，你戴上看看。”
“我好像回到了曾曾祖父的时代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摘下眼镜，看着儿子。
“这个，是真的吗？”
尚泰四世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是真的。是VR公司做的。他们把首里城做成了虚拟的，戴上眼镜就能看到。”
尚泰三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眼镜。眼镜很轻，但他觉得它很重。重得像是装下了一座城。
“这样，就算首里城再烧了，人们也能在虚拟世界里看到它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父亲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是的。”
尚泰三世把眼镜递给儿子。
“你去做吧。把这座城，做到电脑里去。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。”
尚泰四世接过眼镜，握在手心里。
“爸爸，我会的。”
几天后，尚泰四世在VR公司签下了合作协议。会议室里坐着几个公司的高管，玉城工程师也在。他们把合同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，一页一页地翻。尚泰四世看得很慢，每一个条款都看，看不懂的就问。他不是律师，但他不想签一个自己看不懂的合同。签了就是责任。不能马虎。
“尚先生，项目预计需要两年完成。我们会把虚拟首里城和琉球旧记VR博物馆做成一个平台，用户可以自由探索。所有内容都会免费开放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那份合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他拿起笔，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尚泰”。字迹端正，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高管们点了点头。有人握手，有人鞠躬，有人鼓掌。尚泰四世站起来，走出会议室，走出大楼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，想起了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时候，只有一盏煤油灯。现在，他的曾曾曾孙要把首里城做到电脑里去，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。他一定会高兴的。
“曾曾曾祖父，你看到了吗？首里城要进电脑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的衣角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，有阳光的味道，有希望的味道。
他转过身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很长，但他不急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想起了父亲，想起了父亲坐在轮椅上戴着VR眼镜的样子。父亲说“我好像回到了曾曾祖父的时代”。他想起了儿子，想起了儿子十岁生日时接过珊瑚碎片的样子。儿子说“我会好好保管的”。他想起了那些从世界各地回来的琉球人，想起了那个巴西老人说的“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”。他们都在。在就不会丢。
他走到宅邸门口，推开门。院子里，枇杷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，沙沙沙的。他站在树下，抬起头，看着那片绿油油的树叶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书房，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VR公司合作，写父亲戴上眼镜说“好像回到了曾曾祖父的时代”，写他在合同上签了名字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