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标的光标停在“发布”按钮上，尚泰四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面，没有按下去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蓝色的按钮，看了很久。心跳很快，手心在出汗。他想起了曾曾曾祖父，想起了那盏煤油灯，想起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他想起了父亲，想起了父亲戴着VR眼镜说“我好像回到了曾曾祖父的时代”。他想起了儿子，想起了儿子十岁生日时接过珊瑚碎片的样子。他把手指按下去，咔嗒一声，按钮亮了。屏幕上出现一行字——“发布成功”。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像是憋了很久。
“爸爸，上线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他转过头，看到父亲躺在客厅的沙发上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。父亲七十四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身体越来越差，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。但今天他没有睡，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尚泰四世走过去，蹲在沙发前。
“爸爸，VR博物馆上线了。你要看看吗？”
尚泰三世转过头，看着儿子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很多话想说，但一句也没有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，走出正殿，走到御庭。御庭里有一棵珊瑚树，歪的，朝东南方向倾斜。风吹过来，虚拟的风，没有味道，但他觉得有。他觉得那风里有海水的咸味，有那霸港的鱼腥味，有首里城御庭里那棵珊瑚树的味道。他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动。
摘下设备的时候，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我可以放心了。”
尚泰四世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爸爸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看到了。都看到了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慢，但很平稳。
上线一周后，尚泰四世打开网站后台，看到访问数据来自八十多个国家。美国、巴西、加拿大、秘鲁、阿根廷、英国、法国、德国、澳大利亚、中国、韩国、菲律宾……密密麻麻的，挤满了屏幕。他点开留言板，一条一条地看。有人用英语写：“太美了！我终于看到了祖父口中的首里城。”有人用葡萄牙语写：“我的曾祖母是琉球人，她小时候就住在那霸。今天我替她看到了。”有人用日语写：“教科书的照片很小。虚拟首里城让我感觉真的站在里面。”有人用中文写：“琉球加油。”有人用琉球语写：“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（琉球人，要回去了）。”
尚泰四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一条一条地翻，翻到手酸了，翻到眼睛花了。他没有停。他要把每一条都看完。每一条都是一个人，一个人就是一个故事，一个故事就是一颗心。心不会丢。
“爸爸，全世界都看到了。”
尚泰三世躺在沙发上，嘴角带着微笑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当年只有一盏煤油灯。现在，全世界都能看到他的城了。”
尚泰四世走到父亲身边，蹲下来，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爸爸，你曾曾曾祖父会高兴的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做得比我好。”
尚泰四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爸爸，是你教我的。没有你，我做不到。”
尚泰三世摇了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做到的。我只是在旁边看着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慢，但很平稳。尚泰四世坐在沙发边，握着父亲的手。手很瘦，骨节凸出，很凉。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深夜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沙发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尚泰三世的呼吸越来越慢，越来越轻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停了。尚泰四世还握着那只手，手从温变凉，从软变硬。他没有松开。
“爸爸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帘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戴着VR眼镜说“我好像回到了曾曾祖父的时代”，父亲取下眼镜说“我可以放心了”，父亲握着他的手说“你做得比我好”。他说完了，就走了。走了就不会回来了。
尚泰四世跪在沙发前，额头抵着父亲的手，放声大哭。不是无声地流，是哭出了声音。呜呜的，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哭得很伤心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妻子从房间里走出来，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没有走过来。她知道他需要哭。哭完了就好了。好不了也没办法，办法不是哭出来的，是做出来的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父亲的脸上。父亲的脸很平静，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尚泰四世站起来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春天的风吹进来，暖洋洋的，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，你去找曾曾曾祖父了。你告诉他，首里城在电脑里了，全世界都看到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，但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书房，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VR博物馆上线了，八十多个国家的人来看。写父亲说“你做得比我好”，写父亲走了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