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尚泰四世就醒了。不是被声音吵醒的,是突然醒的,像有人在他耳边叫了一声。他坐起来,披上外套,走出房间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父亲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。毯子是尚顺的母亲织的,边角绣着麻叶纹,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父亲的脸。父亲的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父亲的手。手是凉的,不是那种睡着的凉,是另一种凉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医生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医生检查了瞳孔、心跳、呼吸,摘下听诊器,摇了摇头。
“老人家走了。很安详。”
尚泰四世跪在床边,额头抵着父亲的手,无声地哭泣。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——“人都会死。你爷爷死了,你叔公死了,我也快了。但书不会死。书在,琉球就在。”现在父亲也死了。书还在。书在,父亲就在。
“太爷爷,你带着它。去找曾曾曾祖父。”
葬礼在首里城前的广场举行。天很蓝,风很大,吹得旗子猎猎作响。数百名琉球人自发前来,有人穿着传统服饰,有人举着琉球旗帜,有人手里拿着野菊花。他们站在广场上,黑压压的一片,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。棺木放在广场中央,杉木的,很轻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白布上放着一束野菊花,花是黄色的,小小的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尚泰四世站在棺木前,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。他的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多了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旁边站着尚育三世,穿着一件白色的童装,手里没有拿东西,垂在身体两侧,眼睛看着棺木,表情肃穆。
一位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,抱着三线,走到棺木前。她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手还是很稳。她在棺木前坐下来,调了调音,弹了起来。琴声很轻,很柔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弹的是《首里之月》,首里城的月亮,圆了缺了,缺了圆了,城里的人走了,月亮还在。
有人跟着唱了起来。起初只有几个人,后来几十个人,几百个人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像雨点落在石板上,起初是几滴,后来是无数滴。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风,像海,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尚泰四世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歌声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,你去找曾祖父、曾曾祖父了。告诉他们,书还在,城还在,琉球还在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白布,吹动了野菊花。花瓣飘起来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棺木上,落在地上,落在人们的肩膀上。没有人去捡,让它落。落下了就不会丢。
棺木被抬起来了。八个人抬着,四个人一边,走在前面。尚泰四世牵着儿子尚育三世的手,跟在后面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路很长,从首里城到家族墓地,要走半个时辰。但没有人催,没有人急。这是最后一程,要走慢一点。走快了,老人家会跟不上。
尚育三世走在父亲身边,手里握着一束野菊花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大不小,背脊挺得很直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起了太爷爷。太爷爷生前最喜欢看云,坐在院子里,看着南方的天空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不知道太爷爷在看什么,但他知道,太爷爷在看琉球。琉球在南方,在云的那一边。太爷爷看不到了,但他看得到。他替太爷爷看。
“太爷爷,你看到了吗?首里城在那边。城墙是白的,屋顶是灰的。很好看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的衣角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太爷爷的声音——“你做得比我好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尚育三世也跪下来,用手捧起一捧土,撒在棺木上。他的手很小,捧不了多少,但他撒得很认真。撒完了,站起来,退到父亲身边。
“爸爸,太爷爷会去哪里?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去天上。变成星星。”
尚育三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还没有黑,看不到星星。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,在云的那一边。等天黑了,就会亮起来。
夜幕降临,月光照在墓地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人们陆续走了,三三两两地离开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有人没有回头。尚泰四世还站在墓前,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墓碑上的字——“尚泰(三世)之墓”。字刻得很深,端端正正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字。石头是凉的,刻痕很深,摸上去凸凸的。
“爸爸,你放心吧。书在我手里。城在我手里。琉球在我手里。”
他收回手,转过身,牵着儿子,走出了墓地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矮的,一个高的,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
“爸爸,你哭了。”
尚泰四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没哭。风大。”
尚育三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不是风大,是爸爸想太爷爷了。他也想。但他不能哭,他要记住今天,记住这座墓,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话。
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,月光照在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路很长,但他们会走完。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