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是白色的，很亮。尚泰四世坐在电脑前，手指在键盘上敲着，处理网站后台的事务。他四十一岁了，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屏幕上显示着留言板的管理界面，他一条一条地看，遇到恶意的就删掉，遇到提问的就回复。每天都要花一两个小时在这上面，不累，习惯了。
尚育三世站在父亲身后，手里拿着一本编程书。他十六岁了，个子比父亲还高半个头，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像他太爷爷。他低着头看书，看了一会儿，抬起头，看着屏幕。
“爸爸，我想学怎么管网站。”
尚泰四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儿子。
“为什么？”
尚育三世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一个人管太累了。我帮你。”
尚泰四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看着儿子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当年也是这样，站在他身后，说“你做得比我好”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“好。你爷爷当年把网站交给我，我现在教你。”
他站起来，让儿子坐到椅子上。尚育三世坐下来，手指放在键盘上，有点紧张。尚泰四世站在他身后，弯下腰，指着屏幕。
“这里是后台登录界面。用户名和密码不能告诉别人。这里可以看访问量，这里是留言板，这里是内容管理……”
尚育三世听得很认真，一边听一边记。他用的是笔记本，不是纸质的，是电脑上的记事本。他打字很快，父亲说一句，他记一句。记完了，还用自己的话总结一遍。尚泰四世看着他，想起了自己当年学这些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三十多岁，金城教他，他笨手笨脚的，一个操作要学好几遍。儿子比他快多了。
“你学得比我快。”
尚育三世没有抬头，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。
“因为我有基础。学校的电脑课教过编程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这一代人，跟我们不一样。”
教了几天，尚育三世已经把后台的基本操作都学会了。但他不满足，他觉得手动更新内容太慢了，每次都要登录后台，上传文件，修改数据库。他想了想，花了几个晚上，写了一套自动化脚本。脚本不长，只有几百行代码，但功能很强。它可以自动从指定文件夹抓取新内容，自动更新数据库，自动生成备份。他把脚本运行了一遍，网站更新速度从原来的十分钟变成了三十秒。
尚泰四世看着屏幕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这是你写的？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这孩子比我专业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骄傲，也有点失落。失落不是因为儿子比他强，是因为自己老了。老得跟不上时代了。但他没有说，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做得好。”
尚育三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，手指很长，关节不明显，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把手放在键盘上，敲了一行命令。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，访问量——1000万。他截图，发给了父亲。
他想起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时候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懂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住。但他写了。现在有人看了，有人懂了，有人记住了。一千万人看了。一千万人记住了。
“育，你过来。”
尚育三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父亲面前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当年写《琉球旧记》的时候，只有一盏煤油灯。现在，一千万人看了他的书。你写的脚本，让更多人看到了他的书。你做得比他当年做的好吗？不一定。但你做的是他当年做不到的事。时代不一样了，工具不一样了，但心是一样的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父亲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，心是什么？”
尚泰四世想了想。
“心就是——不想忘。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会忘的。”
尚泰四世伸出手，摸了摸儿子的头。头发很硬，扎手，像一把刷子。他摸了一下，把手收回来。
深夜，尚育三世独自坐在电脑前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白白的，冷冷的。他打开了网站后台，刷新了一下访问量。1000万。他又刷新了一下，1000万零三百。他笑了，不是高兴，是觉得值得。值得了就不会后悔，不后悔就能继续做。
“太爷爷，你看到了吗？一千万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太爷爷的声音——“你做得比我好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，有阳光的味道，有希望的味道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他写了自动化脚本，网站速度变快了。写访问量突破了一千万。写父亲说“心就是不想忘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