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书摊在桌上,厚厚一叠,用订书钉订着,边角整整齐齐。尚育三世坐在父亲对面,手里握着一支笔,笔尖在纸面上点着,没有写字。他十八岁了,高中刚毕业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着父亲,等父亲开口。
尚泰四世拿起那份计划书,翻了几页。封面写着“琉球语AI对话机器人项目计划书”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计划书,看着儿子。
“你想做这个?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我想做一个琉球语的AI对话机器人。让想学琉球语的人可以随时跟机器人练习。就像跟真人对话一样。”
尚泰四世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编《琉球语词典》的时候,六十岁,眼睛花了,手也抖了,但每天坐在书房里,一页一页地校对。他想起自己,自己做网站的时候,三十多岁,笨手笨脚地学代码,一个一个地敲键盘。现在轮到儿子了。儿子做的东西,他听都没听过。AI,人工智能,机器人对话。他不懂。但他相信儿子。
“你爷爷当年编了词典,你爸爸做了网站和VR。你来做AI。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。”
尚育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父亲面前,伸出手。尚泰四世也站起来,握住了儿子的手。两只手都很瘦,骨节凸出,但很暖。
“爸爸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
计划书里的项目需要大量的琉球语数据。词典里的八千多个词汇,例句,还有《琉球旧记》中的琉球语段落。这些都需要数字化,需要标注,需要整理成AI能读懂的格式。尚育三世在网上找了一个朋友,姓仲宗根,三十多岁,在东京的一家人工智能公司做自然语言处理工程师。他也是琉球人,祖上从那霸移民到东京,琉球语已经不会说了,但他想学。他在网上看到了“琉球旧记”网站,留言,联系上了尚育三世。
“你父亲编的词典,我买了两本。一本自己用,一本送给了我奶奶。她哭了。她说她小时候说琉球语,被老师罚站。现在有人把琉球语做成AI了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愿意帮我吗?”
仲宗根点了点头。
“愿意。不要钱。我做这个,不是为了钱。”
项目开始了。他们把词典里的八千多个词汇一条一条地录入数据库,每个词都要标注发音、词性、例句。例句不够,就从《琉球旧记》里找。尚育三世翻开了曾曾曾祖父写的书,一页一页地找。那些字是曾曾曾祖父用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,“城”字少了一撇,“港”字的笔画连在一起。他看着那些字,想起了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不知道曾曾曾祖父会不会想到,一百多年后,他的曾曾曾孙会用这些字来训练一个机器人。
数据准备了大半年。尚育三世每天坐在电脑前,一条一条地录入,一条一条地检查。眼睛花了就揉一揉,脖子酸了就转一转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
尚泰四世走进书房,看到儿子还在忙。他走到书架前,从书架上取下《琉球语词典》,翻到第一页。
“育,你需要发音样本吗?”
尚育三世转过头,看着父亲。
“需要。爸爸,你录吗?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他戴上耳机,对着麦克风,用琉球语念了起来。念的是词典里的第一个词——“あ”。发音很准,不急不慢。念完了,念第二个,第三个。他念得很慢,每一个词都念得很清楚。念到第一百个的时候,嗓子哑了,喝口水,继续念。念到第五百个的时候,喉咙疼了,歇一会儿,继续念。
“爸爸,够了。不用那么多。”
尚泰四世摇了摇头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当年写书的时候,手废了,也没有停。我念几个词,算什么。”
尚育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又打了一行字——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”谢谢。AI回复——“にふぇーでーびる。どういたしまして。”不客气。
他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站起来,跑到客厅,推开门。父亲还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有看,在等他。
“爸爸,它说话了。AI会琉球语了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它说了什么?”
尚育三世擦了擦眼泪。
“它说‘你好,我是琉球人’。”
尚泰四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儿子面前,抱住了他。尚育三世趴在父亲的肩膀上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代码的纸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书房里回荡着。
“爸爸,以后谁想学琉球语,不用找老师了。找AI就行了。”
尚泰四世松开儿子,看着他的脸。
“AI可以教他们说话。但不能教他们心。心要靠人传。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爸爸,心是什么?”
尚泰四世想了想。
“心就是——你听到AI说‘我是琉球人’的时候,为什么会哭。”
尚育三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,手指很长,关节不明显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刚才那一刻,看到屏幕上那行字的时候,心里涌上来的东西。那不是高兴,不是激动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破土而出,发芽了,长叶了。那是根。根在,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,我会把心传下去的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窗外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父子俩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月光。谁也没有说话,但他们都知道——今晚,琉球语又多了一个会说话的人。不是人,是机器。但机器里的声音,是人教的。人教机器,机器教人。一代传一代,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