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钮是蓝色的，不大，上面写着“上线”两个字。尚育三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面，没有按下去。他盯着那个按钮，看了很久。心跳很快，手心在出汗。他想起两年前，他坐在父亲面前，翻开那份计划书，说“我想做一个琉球语的AI对话机器人”。父亲沉默了片刻，说“你爷爷当年编了词典，你爸爸做了网站和VR。你来做AI。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”。现在，两年过去了，AI做完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按下了鼠标。
屏幕上的页面刷新了一下，AI助手的对话框出现在了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首页。对话框是蓝色的，上面写着“琉球语AI助手”，下面是一个输入框，用户可以打字，AI会用琉球语回答。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像是憋了很久。尚泰四世站在儿子身后，看着屏幕。他四十五岁了，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的手放在儿子肩膀上，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好了？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。”
尚泰四世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对话框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编《琉球语词典》的时候，六十岁，眼睛花了，手也抖了，但每天坐在书房里，一页一页地校对。他校对了五年，把八千多个词条一个一个地写下来。现在，那些词条被装进了机器里，机器会说话，会教人。父亲如果还在，一定会很高兴。
上线第一天，尚育三世守在电脑前，看着后台的数据。来自五十多个国家的用户访问了网站，点击了AI助手。有人问“你好用琉球语怎么说”，AI回答“はいさい”。有人问“谢谢怎么说”，AI回答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”。有人问“你是机器人吗”，AI回答“我是琉球语助手，很高兴为您服务”。他一条一条地看着对话记录，嘴角带着微笑。
留言板上出现了新的留言。有人用英语写：“I finally learned how to say 'hello' in Ryukyuan! Thank you!”有人用葡萄牙语写：“Minha avó era de Okinawa, ela ficaria muito feliz com isso.”有人用日语写：“琉球語、初めて話せました。感動です。”有人用中文写：“太好了，终于可以学琉球语了。”有人用琉球语写：“にふぇーでーびる。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那些留言，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父亲面前。
“爸爸，你看，全世界的人都能学琉球语了。”
尚泰四世接过手机，看着屏幕上的留言。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，翻到手酸了，翻到眼睛花了。他没有停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尚育三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，手指很长，关节不明显，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曾曾曾祖父，想起那盏煤油灯，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曾曾曾祖父写书的时候，只有一盏煤油灯。现在，他的曾曾曾孙做了一个AI，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学琉球语。时代不一样了，工具不一样了，但心是一样的。
“我也想试试。”
尚育三世把电脑让给父亲。尚泰四世坐下来，手指放在键盘上，有点笨拙。他打字不快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
“你是谁？”
AI回答：“我是琉球语助手，很高兴为您服务。请问您想学什么？”
尚泰四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你教我说‘谢谢’。”
AI回答：“琉球语的‘谢谢’是‘くわっちーさびら’。请跟我念：くーわっちーさーびーら。”
尚泰四世跟着念了一遍，念得很慢，但发音很准。
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”
AI回答：“发音正确！您真棒！”
尚泰四世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儿子。
“它说我真棒。”
尚育三世也笑了。
“爸爸，你本来就很棒。”
夜幕降临，尚育三世守在电脑前，看着AI助手的使用数据不断攀升。100万，150万，200万。他拿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爸爸，使用量破200万了。”过了一会儿，父亲回了一条消息：“好。”只有一个字，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那个字里有很多东西，有骄傲，有欣慰，有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，不怕就能继续等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曾曾曾祖父，你看到了吗？AI会说琉球语了。全世界的人都能学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，有阳光的味道，有希望的味道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AI助手上线了，五十多个国家的人用了，留言板上有人说“感动”。写父亲试了AI，AI说他真棒。写使用量破了两百万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