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阳光很好，照在红色的城墙上，亮得晃眼。首里城正殿前的广场上，游客络绎不绝，有人在听讲解器，有人在拍照，有人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海面。尚泰四世站在正殿前的石阶上，头发花白了一大半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，拐杖是木头的，握柄处被磨得发亮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游客，看了很久。
尚育三世站在父亲身边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手里拿着两瓶水。他二十四岁了，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人工智能工程师，周末回家陪父亲。他看着那些游客，有日本人，有中国人，有欧美人，有黑人，说着不同的语言，拍着同样的照片。他拧开一瓶水，递给父亲。
“爸爸，喝水。”
尚泰四世接过水，喝了一口，拧上盖子，还给儿子。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些游客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当年一定想不到，会有这么多人来参观他的城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那些游客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写书的时候，只有一盏煤油灯。他可能想不到，一百多年后，他的城会有电灯，会有空调，会有来自全世界的人来看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他走下石阶，走到广场中间。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正举着手机拍照，镜头对准正殿的屋顶。尚泰四世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个游客的手机屏幕。屏幕上，正殿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当年站在这里，穿着明黄色的御袍，头戴金冠。他看着那霸港的海面，看着船来船往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船走了，看到天黑了。”
尚育三世走到父亲身边，也看着那个游客的手机屏幕。
“爸爸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才几岁，太爷爷带我来的。”
尚泰四世转过头，看着儿子。
“那时候首里城刚重建不久，游客没有这么多。太爷爷坐轮椅，我推着他。他指着正殿说‘你曾曾曾祖父就住在这里’。我问‘他后来去哪了’，太爷爷说‘他去了很远的地方，再也没有回来’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现在太爷爷也不在了。”
尚泰四世伸出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心脏。
“他在。在这里。”
尚育三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有心脏在跳，一下一下的。太爷爷不在了，但太爷爷说的话还在，太爷爷做的事还在。在就不会丢。
父子俩沿着城墙慢慢走。尚泰四世拄着拐杖，走得很慢，不急。尚育三世跟在旁边，手里拿着那两瓶水。城墙上的风很大，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。远处的那霸港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，蓝色的，亮亮的。
“等我老了，你要带孩子来。让他知道这座城和我们家的关系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父亲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，你放心。我会的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他停下来，扶着城墙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海面上有几艘船，白色的，小小的，在蓝色的海面上慢慢移动。他看着那些船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生前最喜欢站在这里看海，一看就是半天。他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，但他知道，父亲在看那些船。船来了，船走了，人来了，人走了。城还在。
“爸爸，你小时候，曾曾曾祖父的宅邸还在吗？”
尚泰四世想了想。
“不在了。早就拆了。那块地盖了公寓。但那棵枇杷树还在，移植到了植物园。你爷爷生前每年都要去看一次。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爸爸，以后我带你去看。”
尚泰四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好。”
夕阳西下，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游客渐渐少了，广场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还在拍照的人。尚泰四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海面上的船已经看不清了，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。海风从南边吹来，带着咸咸的味道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当年站在这里，看着这片海。他看到的是琉球。是那些船，那些帆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他看到的是万国津梁。”
尚育三世站在父亲身边，也看着那片海。
“爸爸，现在琉球的船没有以前多了。但来琉球的人比以前多了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
“城在，就会有人来。人在，城就在。”
太阳沉下去了，天边最后一抹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，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。尚泰四世转过身，拄着拐杖，慢慢地走下城墙。尚育三世跟在后面，扶着他的胳膊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不急。台阶很陡，尚泰四世的腿不好，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但他没有说累，咬着牙走。
“爸爸，明年我们还来吗？”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来。每年都来。你曾曾曾祖父等了我们一百多年，我们每年来看他一次，不算多。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曾曾曾祖父，我们走了。明年再来看你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城门的旗子，猎猎作响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转过身，走出城门。尚育三世跟在后面，扶着他的胳膊。
夜幕降临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挂在首里城的屋顶上方，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城墙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路很长，但他们走得很慢，不急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矮的，一个高的，叠在一起，像两个人，又像一个人。
“爸爸，你哭了。”
尚泰四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没哭。风大。”
尚育三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不是风大，是爸爸想曾曾曾祖父了。他也想。但他不能哭，他要记住今天，记住这座城，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话。
父子俩走在月光下，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海水的咸味，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路很长，但他们会走完。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