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里城前的广场上铺了红毯，红毯两边摆着白色的椅子，椅子上系着红色的丝带。阳光很好，照在红色的城墙上，亮得晃眼。正殿的屋顶是深灰色的，屋檐翘起，像鸟的翅膀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红毯上的花瓣，花瓣是红色的，小小的，在空中打了几个旋，落在椅子上，落在地上。尚育三世站在红毯的一端，穿着一件琉球式的新郎礼服，深蓝色的袍子，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，头上戴着黑色的冠帽。他二十六岁了，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冷，是紧张。新娘还没有来，他站在那里，看着红毯的另一端，等着。
尚泰四世坐在嘉宾席的第一排，穿着一件琉球式的正装，深灰色的袍子，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。他五十一岁了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看着儿子站在红毯那端的背影，想起了自己。自己结婚的时候，也是这个年纪。那时候父亲还在，坐在第一排，看着他。现在父亲不在了，他坐在父亲坐过的位置上，看着自己的儿子。风吹过来，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琉球人们坐在嘉宾席上，有人穿着传统服饰，有人穿着西装，有人穿着和服。他们手里拿着三线，有人已经弹了起来，曲子很轻，很柔，像是风从远处吹来。弹的是琉球传统的婚礼歌谣，叫《祝い歌》，讲的是新人白头偕老，子孙满堂。有人跟着唱了起来，声音不大，但很齐。
新娘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琉球传统的红色婚服，袍子是红色的，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和凤纹，头戴金色的冠冕，冠冕上垂着红色的珠帘。她的脸被珠帘遮住了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她的脚步很稳，一步一步地走向红毯的另一端。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伴娘，穿着粉色的琉球式长袍，手里捧着花束。她走到尚育三世面前，停下来。
尚育三世伸出手，掀开了新娘的珠帘。珠帘后面是一张年轻的脸，圆圆的，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嘴角带着微笑。她姓与那霸，叫与那霸爱，是尚育的大学同学，也是琉球人，学的是琉球语文学。她在尚育的项目里做过实习，帮忙标注数据。后来他们在一起了，在一起了四年，今天结婚。
“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与那霸爱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你也是。”
尚泰四世站起来，走到红毯前。他没有用麦克风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我的曾曾曾祖父尚泰，1879年离开首里城，再也没有回来。今天，我的儿子在这里举行婚礼。琉球人的血脉，在这座城前延续。”
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父亲坐在轮椅上看他结婚的样子。父亲笑着说“好”。就一个字，但他记了一辈子。
尚育三世看着父亲，眼泪也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转过身，面对着新娘，用琉球语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我，尚育，会用一生守护你，守护琉球。”
与那霸爱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她也用琉球语回答。
“我，与那霸爱，会与你一起，守护琉球。”
他们交换了戒指。戒指是白色的，铂金的，没有花纹，很朴素。尚育三世把戒指戴在新娘的手指上，手在抖，但戴得很稳。新娘把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，手也在抖，但戴得很稳。戴完了，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。两只手都很年轻，手指很长，握得很紧。
嘉宾席上有人鼓掌了，有人哭了，有人笑了，有人举起了手机拍照。三线弹得更响了，歌谣唱得更亮了。声音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风，像海，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尚泰四世坐回椅子上，看着儿子和儿媳。他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是琉球的历史，写的是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现在，他的曾孙在这里结婚，在首里城前，用琉球语说“我会用一生守护琉球”。他一定会高兴的。
夜幕降临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挂在首里城的屋顶上方，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城墙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婚礼结束了，嘉宾们陆续离开。尚育三世和新娘站在首里城前，背后是灯火通明的正殿。正殿的灯是橘黄色的，照在红色的城墙上，暖暖的。他们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灯光，看了很久。
尚泰四世远远地站着，看着儿子和儿媳的背影。他的嘴角带着微笑，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拄着拐杖，慢慢地走出了广场。尚育三世回过头，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，在月光下显得很小。他看着那个背影，想起了太爷爷。太爷爷生前最喜欢站在这里看海，一看就是半天。他不知道太爷爷在看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太爷爷在看琉球。琉球在南方，在海的那一边。太爷爷看不到了，但他看得到。他替太爷爷看。
“爱，你冷吗？”
与那霸爱摇了摇头。
“不冷。你呢？”
尚育三世也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不冷。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妻子的手。那只手很暖，握在手里，像是握着一团火。他握紧了，没有松开。
“以后，每年我们都要来一次。来这里，看首里城。”
与那霸爱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每年都来。带孩子来。”
尚育三世笑了。他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“等我老了，你要带孩子来。让他知道这座城和我们家的关系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带孩子来。”
夜深了，月亮升到了屋顶上方。首里城的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，照在城墙上，暖暖的。尚育三世牵着妻子的手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很长，但他们走得很慢，不急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影子拉得很长，两个矮的，叠在一起，像两个人，又像一个人。
“育，你爸爸今天哭了。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他想起爷爷了。”
“你想你爷爷吗？”
尚育三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但他一直在。在我心里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着海水的咸味，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路很长，但他们会走完。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尚泰四世回到宅邸，走进书房，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儿子结婚了，在首里城前。写他用琉球语说“我会用一生守护琉球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