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版计划书摊在桌上，厚厚一叠，用订书钉订着，边角整整齐齐。尚育三世站在父亲身后，手里拿着那本计划书，翻到第一页。封面写着“琉球旧记网站第十次改版计划书”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三十岁了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，领带系得很紧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脸还是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。他看着父亲的背影，等父亲开口。
尚泰四世坐在电脑前，盯着屏幕上的网站首页。首页是蓝色的，上面是首里城正殿的照片，下面是搜索栏和几个入口按钮。这个设计用了快十年了，他看着有点腻了，但他没有说。他看着那些按钮，想起了第一次改版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三十多岁，金城教他写代码，他笨手笨脚的，一个按钮调了半天。现在金城已经退休了，儿子接手了网站的技术工作。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。
“这次改什么？”
尚育三世翻到第二页。
“整合AI助手和VR博物馆。现在这两个功能是分开的，用户要分别点进去。我想把它们放在首页，一键进入。还要增加多语言界面，英语、日语、中文、葡萄牙语。琉球人在巴西有很多，他们看不懂英语，但能看懂葡萄牙语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他不懂这些技术细节，但他相信儿子。
“你做吧。我相信你。”
尚育三世把计划书合上，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打开笔记本电脑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，很快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下雨。尚泰四世站在他身后，看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出来。他看不懂，但他觉得很好看。那些代码像是一行一行的诗，写的是琉球，写的是首里城，写的是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
技术员也来了。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他不是金城，金城已经退休回老家种地了。他是金城的徒弟，姓宫城，也是琉球人，从小在那霸长大，大学学的是计算机。他话不多，但技术很好，尚育三世遇到难题的时候，会找他商量。今天网站上线，他特意从公司请了半天假，过来帮忙盯着。
“数据库备份好了。服务器也扩容了。流量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好了。”
尚泰四世凑过来，看着屏幕。他不懂葡萄牙语，但他看懂了那个界面。干净，简单，好看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屏幕上首里城的照片。手指碰到屏幕，凉凉的，滑滑的。
“你曾曾曾祖父写这本书的时候，只用了汉文和琉球语。现在，全世界的人都能用自己熟悉的语言读了。”
尚育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改版后一周，尚育三世打开网站后台，看到留言板上的留言数量比平时多了三倍。他一条一条地翻，翻到手酸了，翻到眼睛花了。有人用英语写：“The new design is beautiful. Thank you for preserving Ryukyuan culture.”有人用日语写：“ポルトガル語対応、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。ブラジルの親戚に教えます。”有人用中文写：“终于可以用中文看琉球的历史了。谢谢。”有人用葡萄牙语写：“Finalmente posso ler sobre a história de Ryukyu na minha própria língua. Meu avô, que era de Okinawa, ficaria muito feliz.”
尚育三世把那条葡萄牙语的留言截图，发给了父亲。尚泰四世看了很久，回了一条消息——“好。”
深夜，尚泰四世独自坐在书房里。电脑屏幕亮着，显示着新版网站的首页。首里城的照片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，红色的城墙，灰色的屋顶，屋檐翘起，像鸟的翅膀。他伸出手，用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，从城墙划到屋顶，从屋顶划到天空。屏幕是凉的，但他觉得暖。不是屏幕暖了，是他的手指暖了。
他想起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时候，只有一盏煤油灯。他写的是汉文和琉球语，因为他以为只有这两种语言的人会看。他不知道，一百多年后，他的曾曾曾孙把这本书翻译成了英语、日语、中文、葡萄牙语。全世界的人都能看了。
“曾曾曾祖父，你看到了吗？你的书，全世界的人都能读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帘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网站第十次改版上线了，增加了多语言界面。写留言板上有人说“终于可以用母语浏览了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