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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7章 尚泰(四世)的七十岁前夕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541 2026-04-21 21:02:17

客厅里挤满了人,不算多,十几个人,但在这个老宅子里已经显得热闹了。墙上挂着气球,桌上摆着蛋糕,蛋糕不大,上面插着几根蜡烛,烛火一跳一跳的。尚泰四世坐在轮椅上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六十九岁了,腿已经走不动了,手也开始抖了,但精神还好。他看着那些来给他过生日的人,有儿子,有儿媳,有孙子,有孙媳,有曾孙,还有几个琉球的老朋友。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记住了每一张脸。

尚育三世站在父亲身后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鬓角也有了几缕白发。他四十二岁了,脸还是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但眼睛比他年轻的时候更深沉了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有喝,就那么端着。他看着父亲的背影,那个背影很瘦,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,隔着衣服能看到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
尚泰五世站在曾祖父面前,穿着一身校服,白色的衬衫,深蓝色的裤子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他十四岁了,个子已经快赶上他爸爸了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像他太爷爷。他手里拿着一幅画,画是卷起来的,用红丝带扎着。他把画递到曾祖父面前。

“太爷爷,生日快乐。”

尚泰四世接过画,手在抖,但他解开了丝带,慢慢展开。画上画的是首里城正殿,红色的城墙,灰色的屋顶,屋檐翘起,像鸟的翅膀。城墙前面有一棵树,歪的,朝东南方向倾斜。画的线条很稚嫩,颜色涂出了边界,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这是首里城,是那棵珊瑚树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
“你画的?”
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

尚泰四世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首里城。那时候他六岁,父亲牵着他的手,走在城墙上。父亲指着正殿说“你曾曾曾祖父就住在这里”。他问“他后来去哪了”,父亲说“他去了很远的地方,再也没有回来”。他不懂,但他记住了。现在他的曾孙画了首里城,画得很好,比他小时候画得好。

“你见过首里城吗?”

尚泰五世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但爸爸带我去看过。去年秋天去的。他说,这是我们家祖先的城。”

尚泰四世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尚育三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“你带他去了?”
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

“去了。你以前带我去的。我也要带他去。”

尚泰四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
“好。很好。”

他把画递给尚泰五世。

“帮太爷爷挂起来。挂在书房里。”

尚泰五世接过画,跑到书房,找了一个相框,把画装进去,挂在书桌后面的墙上。画歪了,他扶了扶,又歪了,再扶。他找了一块纸板垫在下面,画正了。他退后两步,看着那幅画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尚泰四世坐在轮椅上,看着曾孙跑进跑出。他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,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十四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,跑进跑出,帮父亲拿东西,帮爷爷倒茶。那时候爷爷还在,坐在廊下,看着枇杷树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不知道爷爷在看什么,现在他知道了。爷爷在看时间。看时间怎么从树枝上流过,从发芽到开花,从开花到落叶。看得久了,人就老了。

“顺儿。”

尚育三世走到父亲面前,蹲下来。

“你像你爷爷。”

尚育三世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
“爸爸,我像他吗?”
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

“像。他年轻的时候,也是你这样。瘦,高,不爱说话。但你比他勇敢。他不敢在外面说琉球语,你敢。”

尚育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
“爸爸,是因为你。你教我的。你让我知道,琉球语不是土话,是语言。”

尚泰四世摇了摇头。

“是你自己学会的。我只是在旁边看着。”

尚泰五世从书房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的儿童版。书不厚,封面是彩色的,画着首里城的卡通形象。他跑到曾祖父面前,把书举起来。

“太爷爷,这本书我读了三遍了。我会背第一段了。”

尚泰四世看着那本书,看了一会儿。

“背给我听。”

尚泰五世翻开第一页,清了清嗓子,用琉球语背了起来。声音稚嫩,但发音很准。

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

背完了,他合上书,看着曾祖父。

尚泰四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曾孙的头。头发很硬,扎手,像一把刷子。

“好。背得好。”

尚泰五世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他已经十四岁了,门牙早就长齐了,但他笑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
“太爷爷,我以后要像你一样,守护这本书。”

尚泰四世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不用像我一样。你要像你自己。但不要忘记你是谁。”
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

“太爷爷,我不会忘的。”
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客厅里,橘红色的,很暖。尚泰五世坐在曾祖父的膝盖上,翻着那本儿童版的《琉球旧记》。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,指着一个一个的琉球语字母,念出声来。尚泰四世闭着眼睛听着,嘴角带着微笑。

尚育三世站在旁边,看着父亲和儿子。他看着父亲的头发,全白了,白得像冬天的霜。他看着儿子的脸,还年轻,还稚嫩,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。那光不是他给的,是爷爷给的,是太爷爷给的,是曾曾曾祖父给的。传了九代了,还在亮。

“爸爸,你累了。回屋休息吧。”

尚泰四世摇了摇头。

“不累。再坐一会儿。听听他念书。”

尚育三世没有说话。他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父亲旁边。他也闭上眼睛,听着儿子念书。念的是琉球语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他六岁,坐在太爷爷的膝盖上,念着同一本书。太爷爷闭着眼睛听着,嘴角带着微笑。他不知道太爷爷在想什么,但他知道,太爷爷在想琉球。

“太爷爷,这个字怎么念?”

尚泰四世睁开眼睛,看了看书页上的那个字。字是琉球语的字母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蛇。他念了出来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
“ちゅ。岛的意思。”

尚泰五世跟着念。

“ちゅ。”

念对了。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

夜幕降临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客厅里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,暖暖的。尚泰五世念完了最后一页,合上书,从曾祖父的膝盖上滑下来。

“太爷爷,我念完了。”

尚泰四世睁开眼睛,看着曾孙。

“好。去睡觉吧。”
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,朝曾祖父鞠了一躬,又朝父亲鞠了一躬,跑进了自己的房间。木屐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脆。

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。尚泰四世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
“爸爸,明天是你的生日。七十岁。”

尚泰四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七十岁了。你曾曾曾祖父活了五十八岁。你爷爷活了七十四岁。你太爷爷活了八十岁。我能活到七十岁,够了。”

尚育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
“爸爸,你还能活很久。”

尚泰四世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很久。看到你,看到尚泰,就够了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。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尚育三世坐在他身边,握着父亲的手。手很瘦,骨节凸出,但很暖。他握了很久,没有松开。
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父子俩坐在客厅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琉球人从全世界回来了。

尚育三世低下头,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表情很平静。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儿子。儿子在房间里,也许已经睡着了,也许还在看书。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儿子不会忘。不会忘就不会丢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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