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像机架在书房里,黑色的,镜头对准尚泰四世坐的那把旧藤椅。灯光很亮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他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毯子,毯子是尚育的母亲织的,边角绣着麻叶纹,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七十一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看着镜头,表情平静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
女记者坐在他对面,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,头发挽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写。她不打算记,她打算听。听比记重要。摄像师站在旁边,调整了一下焦距,朝记者点了点头。
“尚先生,您觉得琉球文化传承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尚泰四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,像是在摸什么东西,但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记住。记住你是谁,记住你从哪里来。”
记者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写得很慢,像是在刻字。
“您能具体讲讲吗?关于您的家族,关于《琉球旧记》。”
尚泰四世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书架上那些蓝布封面的书,看着墙上那幅曾孙画的画,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我的曾曾曾祖父叫尚泰。他是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1879年,他离开首里城,被押到东京。他在东京住了四十一年,用左手写了一本书。那本书叫《琉球旧记》。他写到手废了,写到腿站不起来了。但他没有停。因为他怕后人忘记。”
记者没有说话。她的笔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她在听。
“我的祖父叫尚顺。他把《琉球旧记》带回了琉球,藏在深山里,藏在那些没有人去的地方。他怕书被烧掉。我的父亲叫尚育。他编了《琉球语词典》,把八千多个琉球语词汇一个一个地写下来。他怕语言消失。我做了一个网站,把《琉球旧记》放到网上。我怕只有书还不够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喘了一口气。
“我的儿子做了AI助手,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学琉球语。我的孙子会继续做下去。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。但不管做什么,心是一样的——不想忘。”
记者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尚先生,您能给我们看看您说的网站和AI助手吗?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他转过头,看着站在身后的儿子。尚育三世走过来,打开桌上的电脑,屏幕亮了。他点开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首页,首里城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,红色的城墙,灰色的屋顶,屋檐翘起,像鸟的翅膀。他又点开了AI助手的界面,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——“はいさい。”AI回复了——“はいさい。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いびーん。何をお手伝いしましょうか?”
记者看着屏幕,眼睛睁大了。
“这些都是您做的?”
尚泰四世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我做的。是我儿子做的。我只是守住了书。”
记者转过头,看着尚育三世。尚育三世站在父亲身后,手里没有拿东西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着镜头,没有说话。
“尚育先生,您是怎么想到做AI助手的?”
尚育三世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记者点了点头。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,写得很慢。
“尚先生,您对年轻人有什么想说的?”
“谢谢您。谢谢您的家族。”
尚泰四世坐在轮椅上,微笑着挥了挥手。手在抖,但他挥得很慢,很稳。
摄像师关掉了摄像机。书房里的灯灭了,恢复了平时的光线。记者收拾好东西,朝尚育三世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咯吱咯吱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
尚育三世站在窗前,看着记者和摄像师走出院门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父亲面前,蹲下来。
“爸爸,你累了吗?”
尚泰四世摇了摇头。
“不累。但我想歇一会儿。”
尚育三世把父亲从轮椅上扶起来,扶着他慢慢地走到床边。父亲的身子很轻,轻得像一捆干柴,骨头硌着他的胸口。他把父亲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被子很薄,但父亲说够了,够了就够了。
“顺儿,刚才我说的那些话,你都听到了吗?”
尚育三世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。
“听到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
尚育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,我会的。”
“爸爸,你的话,我会记住的。你的书,我会守住的。你的琉球,我会传下去的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但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NHK的记者来了,父亲说了什么话。写记者鞠躬,父亲挥手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,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