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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9章 尚泰(四世)之死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966 2026-04-21 21:02:17

那天的风很大。尚育三世从公司赶回家的时候,父亲还坐在廊下看着枇杷树。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像一个佝偻的人在摆手。父亲说今天风大,让他把窗户关上。他关上了窗户,又给父亲加了一条毯子。父亲说够了,够了就够了。他坐在父亲旁边,没有去公司,请了假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请假,只是觉得今天应该在家。下午的时候,父亲说困了,想睡一会儿。他扶着父亲躺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父亲的手很凉,他握着,想捂热,捂了很久,还是没有热。父亲睡着了,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他坐在床边,没有走。

天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父亲的脸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父亲的呼吸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停了。尚育三世还握着父亲的手,手从温变凉,从软变硬。他没有松开。

“爸爸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戴着VR眼镜说“我好像回到了曾曾祖父的时代”,父亲取下眼镜说“我可以放心了”,父亲握着曾孙的手说“你叫尚泰。那是你曾曾曾曾祖父的名字”。他说完了,就走了。走了就不会回来了。

尚育三世跪在床边,额头抵着父亲的手,无声地哭泣。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他的眼泪滴在父亲的手背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父亲的手不会动了,不会握他的手了,不会摸他的头了。但他还是握着,握了很久。

“太爷爷,你带着它。去找曾曾曾祖父。”

他退后一步,跪在父亲旁边,也哭了。不是无声地哭,是哭出了声音。呜呜的,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哭得很伤心,肩膀一抽一抽的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葬礼在首里城前的广场举行。天很蓝,风很大,吹得旗子猎猎作响。上千名琉球人自发前来,有人穿着传统服饰,有人举着琉球旗帜,有人手里拿着野菊花。他们站在广场上,黑压压的一片,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。棺木放在广场中央,杉木的,很轻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白布上放着一束野菊花,花是黄色的,小小的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
尚育三世站在棺木前,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。他的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多了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旁边站着尚泰五世,穿着一件白色的童装,手里没有拿东西,垂在身体两侧,眼睛看着棺木,表情肃穆。

一位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,抱着三线,走到棺木前。她八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手还是很稳。她在棺木前坐下来,调了调音,弹了起来。琴声很轻,很柔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弹的是《首里之月》,首里城的月亮,圆了缺了,缺了圆了,城里的人走了,月亮还在。

有人跟着唱了起来。起初只有几个人,后来几十个人,几百个人,上千个人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像雨点落在石板上,起初是几滴,后来是无数滴。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风,像海,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
尚育三世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歌声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
“爸爸,你去找爷爷、太爷爷、曾曾曾祖父了。告诉他们,书还在,城还在,AI助手还在。琉球还在。”

风吹过来,吹动了白布,吹动了野菊花。花瓣飘起来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棺木上,落在地上,落在人们的肩膀上。没有人去捡,让它落。落下了就不会丢。

棺木被抬起来了。八个人抬着,四个人一边,走在前面。尚育三世牵着儿子尚泰五世的手,跟在后面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路很长,从首里城到家族墓地,要走半个时辰。但没有人催,没有人急。这是最后一程,要走慢一点。走快了,老人家会跟不上。

尚泰五世走在父亲身边,手里握着一束野菊花。他十六岁了,个子已经跟父亲差不多高了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像他太爷爷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大不小,背脊挺得很直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起了太爷爷。太爷爷生前最喜欢看云,坐在廊下,看着南方的天空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不知道太爷爷在看什么,但他知道,太爷爷在看琉球。琉球在南方,在云的那一边。太爷爷看不到了,但他看得到。他替太爷爷看。

“太爷爷,你看到了吗?首里城在那边。城墙是白的,屋顶是灰的。很好看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的衣角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太爷爷的声音——“你叫尚泰。那是你曾曾曾曾祖父的名字。他是琉球的国王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
尚泰五世也跪下来,用手捧起一捧土,撒在棺木上。他的手很大了,捧得了不少,但他撒得很认真。撒完了,站起来,退到父亲身边。

“爸爸,太爷爷会去哪里?”

尚育三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
“去天上。变成星星。”

尚泰五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还没有黑,看不到星星。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,在云的那一边。等天黑了,就会亮起来。

夜幕降临,月光照在墓地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人们陆续走了,三三两两地离开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有人没有回头。尚育三世还站在墓前,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墓碑上的字——“尚泰(四世)之墓”。字刻得很深,端端正正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字。石头是凉的,刻痕很深,摸上去凸凸的。

“爸爸,你放心吧。书在我手里。城在我手里。琉球在我手里。”

他收回手,转过身,牵着儿子,走出了墓地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矮的,一个高的,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

“爸爸,你哭了。”

尚育三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
“没哭。风大。”

尚泰五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不是风大,是爸爸想太爷爷了。他也想。但他不能哭,他要记住今天,记住这座墓,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话。

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,月光照在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路很长,但他们会走完。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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