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立着一块石头,上面刻着“琉球大学”四个字。尚泰五世站在石头前面,仰着头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二十二岁了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像他太爷爷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,不是原稿,是复印本,蓝色封面,书脊上贴着标签,写着“一”字。他把书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尚育三世站在儿子身边,头发花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五十岁了,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拐杖是木头的,握柄处被磨得发亮。他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骄傲。他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,父亲送他到校门口,也是这样看着他。那时候他二十二岁,父亲五十一岁。父亲说“你学的这些东西,将来要用在首里城和《琉球旧记》上”。他点了点头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“你学的这些东西,将来要用在首里城和《琉球旧记》上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,我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进了校门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咯吱咯吱的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大不小,背脊挺得很直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父亲站在身后看着他。父亲会站很久,站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,站到上课铃响了,站到看不见了为止。
“在座的有琉球人吗?”
几个学生举起了手。尚泰五世也举起了手。金城教授看到了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姓什么?”
“姓尚。”
金城教授推了推眼镜。
“尚泰国王的尚?”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
“尚泰是我的曾曾曾曾祖父。”
下课了,学生们陆续离开。尚泰五世收拾好笔记本,准备走。金城教授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尚同学,你的家族就是一部活历史。毕业论文可以写家族传承。从尚泰国王到你这代,将近两百年,中间有太多可以写的东西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教授,看了一会儿。
“教授,您觉得这个题目可以吗?”
金城教授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而且很有价值。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家族背景。你有责任把它写下来。”
尚泰五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笔记本。笔记本是新的,白纸黑线,页眉上写着“文化遗产保护概论”几个字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家族传承”。他看着那几个字,想起了曾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是琉球的历史,写的是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现在,他的曾曾曾曾孙要把家族传承写成毕业论文。他一定会高兴的。
晚上,尚泰五世给父亲打电话。电话响了几声,父亲接了。
“第一天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曾曾曾曾祖父会很高兴的。”
尚泰五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
深夜,他坐在大学图书馆里。图书馆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他的面前摊着几本书,有《琉球旧记》的电子版打印稿,有《琉球语词典》,有几本关于琉球历史的学术著作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一页一页地看,看到重要的地方就用荧光笔标出来,看到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。他看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
“曾曾曾曾祖父,你写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图书馆的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书页的味道,有墨水的味道,有希望的味道。
他睁开眼睛,继续看。看到天亮了,看到窗外鸟叫了,看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页上,白花花的。他揉了揉眼睛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清晨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校园里的树,树叶绿油油的,在风中摇晃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第一天上课,教授说毕业论文可以写家族传承。写他定了题目,父亲说“你曾曾曾曾祖父会很高兴的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,风吹过来,吹动了图书馆的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