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是白色的,很亮。尚育三世坐在电脑前,面前是AI助手的开发界面,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动着。他五十二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的手放在鼠标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看着屏幕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AI工程师坐在他旁边,四十多岁,姓仲宗根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。他是尚育多年的合作伙伴了,从琉球语AI助手第一个版本就开始跟着做。
“老尚,现在AI技术有了新突破。多模态模型成熟了,可以支持语音对话和图像识别。我们是不是该升级一下?”
尚育三世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能做什么?”
仲宗根打开一个演示视频,屏幕上一个人对着手机说话,手机里的AI用语音回答。另一个人用手机拍了一张花的照片,AI识别出了花的种类,用语音说出来。
“语音对话,图像识别。用户不用打字了,直接说话就行。拍个东西,AI就能告诉它是什么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那个视频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试AI助手的时候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,问“你是谁”。AI回答了,父亲笑了。如果不用敲键盘,直接说话,父亲会更高兴。可惜父亲不在了。
“做。需要什么?”
仲宗根翻了一下笔记本。
“需要大量的琉球语语音样本。不同地区、不同年龄、不同口音。样本越多,AI越准。”
尚育三世沉默了片刻。他拿起电话,打给儿子。
“泰,你回来一趟。有活给你。”
尚泰五世从大学赶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二十四岁了,大学刚毕业,正在准备考研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他走进书房,看到父亲和仲宗根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AI的代码。
“爸爸,什么事?”
尚育三世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尚泰五世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收集语音样本。琉球各地的老人都要跑一遍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一个人?”
尚泰五世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有车。有录音笔。有AI。够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月,尚泰五世开着车,跑遍了琉球的各个岛屿。从那霸到名护,从名护到今归仁,从今归仁到久米岛。他找到了那些会说琉球语的老人,有的人九十多岁了,有的人八十多岁了,有的人七十几岁还算年轻的。他坐在他们面前,用琉球语跟他们聊天,用录音笔录下他们的声音。老人说起小时候的事,说起战争,说起首里城,说起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说着说着就哭了,哭完了又笑了。尚泰五世听着,记着,录着。他的眼泪也流了好几次,但他没有停。
回到那霸的时候,他带回了三百多个小时的录音。他把录音文件交给仲宗根,仲宗根用这些语音样本训练AI模型。训练了两个月,AI的语音识别准确率从百分之六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。仲宗根又花了三个月,把图像识别功能加进去。他们把琉球传统物品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喂给AI——三线琴、琉球舞的服饰、首里城的瓦片、珊瑚树的叶子。AI学得很快,看了几张就能认出来了。
一天晚上,尚育三世把儿子叫到书房。桌上放着一把三线琴,琴杆被摸得发亮,蛇皮蒙面,琴弦是新的。他拿起三线琴,用琉球语对着AI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三线,琉球的传统乐器。用蛇皮蒙面,琴杆用黑檀木制成。琉球人用三线弹唱古歌,传承历史。”
尚育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
“你听到了吗?它说话了。”
尚泰五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,我听到了。”
新版AI助手上线的那天,尚泰五世守在电脑前,看着后台的数据。访问量从一百万跳到两百万,从两百万跳到三百万。一天之内,使用量翻了一倍。留言板上出现了新的留言。有人用英语写:“The new voice feature is amazing! I can finally practice speaking Ryukyuan.”有人用日语写:“音声対応、感動しました。これで発音も学べます。”有人用琉球语写: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。”尚泰五世看着那些留言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他拿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:“爸爸,使用量翻了一倍。”过了一会儿,父亲回了一条: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,我们做到了。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。没有人回答。但他知道父亲听到了。父亲在客厅里,也许在看电视,也许在看书,也许在等他。他转过身,走出书房,走到客厅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有看,在等他。
“数据出来了?”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
“翻了一倍。”
尚育三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儿子面前,抱住了他。尚泰五世趴在父亲的肩膀上,手里还攥着手机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着。
“爸爸,以后谁想学琉球语,不用找老师了。找AI就行了。还能看图说话。”
尚育三世松开儿子,看着他的脸。
“AI可以教他们说话。但不能教他们心。心要靠人传。”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
“爸爸,我会传的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,手指很长,关节不明显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那些老人,那些九十多岁、八十多岁的老人。他们说着琉球语,流着泪,笑着。他们把声音留给了他。他把声音喂给了AI。AI学会了,AI会教给更多的人。更多的人学会了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
他转过身,走回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AI助手升级了,能听懂人话了,能认东西了。写他跑了几个月,录了几百个小时的声音。写父亲用三线琴测试AI,AI说“这是三线,琉球的传统乐器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,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