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案书写了整整一个月。尚泰五世坐在书房里,一页一页地翻资料,从《琉球旧记》里找图片,从曾曾曾祖父的手稿里找文字,从父亲编的词典里找词汇。他把这些资料整理成一份三十多页的方案,打印出来,装订好,封面印着“首里城夜间投影秀企划书”几个字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二十六岁了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脸还是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。他拿着提案书,走进了首里城管理委员会的会议室。
委员会的人坐成一排,有五十多岁的官员,有六十多岁的学者,有七十多岁的文化人。他们翻着提案书,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。尚泰五世站在讲台前,手里拿着翻页器,一页一页地讲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他讲了投影秀的内容——把琉球王国的历史投影在城墙上,从尚巴志统一三山,到尚泰国王离开首里城,到《琉球旧记》的诞生,到今天的传承。他讲了技术方案——用高流明投影仪,在正殿的城墙上投射动画,配合音乐和三线的演奏。他讲了预算——多少钱,怎么花,谁来审计。他讲了意义——让年轻人了解琉球的历史,让游客记住首里城。
委员会主任第一个开口。他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。
“尚先生,你的提案我们看过了。内容没问题,技术没问题,预算也没问题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你为什么要做这个?”
尚泰五世看着主任,看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的曾曾曾曾祖父尚泰,离开首里城的时候,没有机会跟琉球人告别。我想替他告个别。”
主任沉默了片刻。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
“项目批准了。你放手去做。”
“这个项目,我不要钱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投影里要有一棵珊瑚树,歪的,朝东南方向倾斜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?”
山入设计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,是他小时候在首里城拍的。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,笑得很开心。
“这是我爷爷。他带我来的。他说,这棵树被海风吹歪了,吹了几百年,从来没有倒过。做人要像这棵树。”
尚泰五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好。我加。”
内容设计花了半年。尚泰五世和山入设计师一起,把琉球王国的历史一段一段地画成动画。从尚巴志统一三山,到尚真王在位五十年,到萨摩入侵,到尚泰国王继位,到琉球处分,到尚泰国王离开首里城。每一段动画都要经过反复修改,颜色、光影、节奏,一点都不能马虎。尚泰五世把曾曾曾祖父的手稿拍成照片,交给山入设计师,让他照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做成动画里的字幕。山入设计师说字太丑了,能不能换一个字体。尚泰五世说不能换。那是曾曾曾祖父的字。歪了也是他的字。
首演那天,天还没黑,首里城前的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。数千名观众,有琉球人,有游客,有老人,有孩子。他们坐在椅子上,坐在石阶上,坐在地上。有人拿着三线,有人举着旗子,有人抱着《琉球旧记》的儿童版。尚育三世坐在观众席的前排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手里拄着拐杖。他五十四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看着儿子在控制台前忙碌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骄傲,也有点担心。担心投影会出问题,担心观众会失望,担心儿子会累倒。但他没有说,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。
天黑了。投影秀开始了。音乐响起,是三线的声音,很轻,很柔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城墙亮了,一幅一幅的画面投射在红色的城墙上。尚巴志骑着马,站在山顶上,看着琉球的大地。尚真王坐在御座上,面前摆着朝贡的船只。萨摩的武士穿着铠甲,拿着刀,冲进首里城。尚泰国王站在正殿前,穿着明黄色的御袍,看着那霸港的海面。他的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字幕出现在城墙的一角,是尚泰国王的手稿——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
观众们安静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只有三线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。尚育三世看着城墙上曾曾曾祖父的影像,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张纸巾,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那是我的祖先。”
旁边的人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城墙上那个老人的背影,也哭了。
投影秀的最后,城墙上出现了四个大字——“万国津梁”。字是金色的,很大,很亮,照得整个广场都亮了。观众们站了起来,开始鼓掌。掌声很响,在夜空中回荡着。有人喊“琉球”,有人喊“万岁”,有人只是站在那里,流着泪。
尚泰五世站在控制台前,看着那些掌声,看着那些泪水,看着那些举起的旗子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转过身,走到父亲身边,扶着他的胳膊。
“爸爸,回家吧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月光照在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
“你曾曾曾曾祖父会很高兴的。”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
“爸爸,他会看到的。”
尚育三世停下脚步,看着天空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,很密,一闪一闪的。他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星,看着它,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已经看到了。”
尚泰五世也抬起头,看着那颗星星。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他笑了,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扶着父亲,一步一步地走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矮的,一个高的,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
“爸爸,明年还办吗?”
尚育三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办。每年都办。你曾曾曾曾祖父等了我们一百多年,我们每年给他放一场电影,不算多。”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他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夜深了,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屋顶上方。首里城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,照在城墙上,暖暖的。尚泰五世把父亲送回家,又回到书房。他坐在桌前,打开电脑,点开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留言板。上面已经有很多条留言了,都是关于今晚投影秀的。有人用英语写:“Thank you for telling the story of Ryukyu. I will never forget.”有人用日语写:“感動しました。琉球の歴史を初めて知りました。”有人用中文写:“琉球加油。”有人用琉球语写:“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。”
他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手酸了,看到眼睛花了。他没有停。他把最后一条留言截了图,发给了父亲。父亲回了一条消息——“好。”
他笑了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投影秀首演,几千人来看。写父亲说“那是我的祖先”。写城墙上出现了“万国津梁”四个大字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,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