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AI助手打开。我想跟它说说话。”
尚泰五世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平板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肿了，但他没有哭。他点了点头，点开了AI助手的图标。屏幕上的对话框亮了，蓝色的，上面写着“琉球语AI助手”几个字。他把平板举到父亲面前，调整了一下角度，让父亲不用抬头就能看到。
尚育三世看着那个对话框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十年前，他第一次跟AI对话的时候。那时候AI还很笨，说话生硬，发音不准。他问“你是谁”，AI说“我是琉球语助手”。他问“你能做什么”，AI说“我能教你说琉球语”。他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现在AI聪明了，能听懂人话，能认东西，能跟人聊天。但他老了，快要走了。
他用琉球语问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“你是尚育（三世），琉球语AI助手的创造者，‘琉球旧记’网站的守护者。尚泰国王的后代。”
尚育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笑了一下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你觉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是什么？”
AI又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做了琉球语AI助手，让琉球语永远活着。”
尚育三世看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年，他坐在书房里，一条一条地录入数据，一个一个地训练模型。他的手酸了，眼睛花了，脖子僵了，但他没有停。因为他知道，他在做的不是代码，是未来。是琉球语的未来。
“泰，你听到了吗？它说我做得对。”
尚泰五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，我听到了。”
尚育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正要再问一个问题，AI突然开口了。不是他问的，是AI主动说的。
“尚育先生，我有一段话想对您说。这是您十年前录入系统的，设定在特定条件下播放。”
尚育三世愣了一下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冷，是激动。他想起十年前，他做AI升级的时候，偷偷录了一段话，设定了播放条件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，连儿子都不知道。他以为这段录音永远不会被播放。现在，AI要播放了。
“什么话？”
“尚泰，如果你听到这段话，说明我不在了。不要难过。我这一生做了我想做的事。你要继续传下去。记住，琉球没有亡。”
尚育三世闭上了眼睛。嘴角带着微笑。他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，流到嘴角，咸的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十年前，他坐在书房里，对着麦克风录这段话。录了好几遍，都不满意。要么声音太小，要么语气不对，要么咳嗽了一声。录到第七遍的时候，他满意了。他把它存进AI的系统里，设定了播放条件——“当尚育（三世）的生命体征消失后，对尚泰（五世）播放。”他没有想到，AI会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播放。也许是AI检测到了他的生命体征在急剧下降，以为他快要走了。也许AI只是想在最后时刻，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。他不知道，也不在乎。他听到了，就够了。
尚泰五世握着父亲的手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的手在抖，浑身都在抖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，戴着耳机，对着麦克风念词的样子。他以为父亲在录发音样本，他以为那些声音是用来训练AI的。他不知道父亲还录了一段话，一段只给他听的话。他听到了，就不会忘。
平板屏幕上，AI显示了一行字。是琉球语，绿色的，在蓝色的对话框里很显眼。
“はいさい、また会いましょう。”
你好，再见。
尚泰五世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，转过身，握着父亲的手。父亲的手很凉，但他觉得暖。不是手暖了，是他的心暖了。
“爸爸，我听到了。你的话，我都听到了。”
尚泰五世看到了，就不会忘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冬天的风灌进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，但他没有关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。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枝丫光秃秃的，在风中摇晃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，你听到了吗？AI说‘また会いましょう’。还会再见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的声音——“记住，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，但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床边，坐下来。他握住父亲的手，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。手很凉，但他觉得暖。不是手暖了，是他的心暖了。
“爸爸，你休息吧。我在这里。”
尚育三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慢，但很平稳。尚泰五世坐在床边，握着父亲的手，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表情很平静。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看着那张脸，想起了祖父。祖父走的那天，也是这样平静。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平板屏幕暗了，AI退出了。但那些话还在，在尚泰五世的心里，在那些不会消失的地方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帘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想起了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，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，想着，想着，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，听到树长大了，听到琉球人从全世界回来了。
他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低下头，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的头发。他闭上眼睛，在心里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曾曾曾曾祖父，爸爸听到你的话了。琉球没有亡。”
窗外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挂在枇杷树梢头，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坐在床边，握着父亲的手。一夜没有合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