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尚泰五世就醒了。不是被声音吵醒的，是突然醒的，像有人在他耳边叫了一声。他披上外套，走出房间，走到父亲的床边。父亲躺在床上，脸上盖着白布，白布很薄，透出下面苍白的轮廓。他伸出手，掀开白布的一角。父亲的脸很平静，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的眼睛闭着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在笑。尚泰五世摸了摸父亲的手，手是凉的，不是那种睡着的凉，是另一种凉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尚育四世被母亲抱着站在床边。他才两岁，穿着一件白色的童装，头发剪得很短，露出圆圆的脑袋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看到爸爸哭了，也跟着哭了起来。哭声很大，很尖，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。尚泰五世转过身，把儿子从妻子怀里接过来，抱在怀里。儿子趴在他的肩膀上，还在哭，眼泪滴在他的衣领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“别哭。太爷爷去天上了。变成星星。”
尚育四世抬起头，看着爸爸的脸。他的眼睛很黑很亮，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不哭了，抽噎着，用手指着天花板。
“星星？”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
“星星。”
葬礼在首里城前的广场举行。天很蓝，风很大，吹得旗子猎猎作响。上千名琉球人自发前来，有人穿着传统服饰，有人举着琉球旗帜，有人手里拿着野菊花。他们站在广场上，黑压压的一片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风声。棺木放在广场中央，杉木的，很轻，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白布上放着一束野菊花，花是黄色的，小小的，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尚泰五世站在棺木前，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。他的头发白了不少，脸上的皱纹多了，但腰还是很直。他旁边站着妻子，妻子怀里抱着尚育四世。尚育四世手里拿着一朵野菊花，花瓣被他揪掉了好几片，落在白布上，黄黄的，很好看。
一位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，抱着三线，走到棺木前。她九十多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但手还是很稳。她在棺木前坐下来，调了调音，弹了起来。琴声很轻，很柔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弹的是《首里之月》，首里城的月亮，圆了缺了，缺了圆了，城里的人走了，月亮还在。
有人跟着唱了起来。起初只有几个人，后来几十个人，几百个人，上千个人。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像雨点落在石板上，起初是几滴，后来是无数滴。声音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风，像海，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尚泰五世站在那里，听着那些歌声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走到棺木前，用琉球语念起了悼词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爸爸，你去找太爷爷、曾曾曾祖父了。告诉他们，AI助手还在，网站还在，琉球还在。我会把书传给尚育（四世）。”
尚育四世从妈妈怀里探出头，看着太爷爷的棺木。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，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。他伸出手，把手里的野菊花扔了出去。花瓣在空中飘着，落在了白布上。他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咯咯咯的。
“太爷爷？”
尚泰五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太爷爷睡了。”
尚育四世歪着脑袋，想了想。
“什么时候醒？”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睡很久。不醒了。”
尚育四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的复制品，是他爸爸给他的。碎片很小，握在手心里，硌着掌心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有松手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，但他知道很重要。重要到不能丢。
棺木被抬起来了。八个人抬着，四个人一边，走在前面。尚泰五世牵着儿子尚育四世的手，跟在后面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不急。路很长，从首里城到家族墓地，要走半个时辰。但没有人催，没有人急。这是最后一程，要走慢一点。走快了，老人家会跟不上。
尚育四世走得很慢，步子很小，但他没有要爸爸抱。他牵着爸爸的手，一步一步地走。他的手里握着那枚碎片，握得很紧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的头发，他眯着眼睛，看着前方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，但他知道爸爸会带他去。爸爸不会丢下他。
尚育四世也学爸爸的样子，蹲下来，用手捧起一捧土，撒在棺木上。他的手很小，捧不了多少，但他撒得很认真。撒完了，站起来，退到爸爸身边。
“爸爸，太爷爷在里面吗？”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在。太爷爷在里面。在睡觉。”
尚育四世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，墓碑上刻着“尚育（三世）之墓”。字刻得很深，端端正正。他看不懂那些字，但他记住了形状。他以后会看懂的。
“爸爸，你放心吧。书在我手里。城在我手里。琉球在我手里。”
他收回手，转过身，牵着儿子，走出了墓地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高的，一个矮的，叠在一起，像两个人，又像一个人。
“爸爸，你哭了。”
尚泰五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没哭。风大。”
尚育四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不是风大，是爸爸想太爷爷了。他也想。但他不能哭，他要记住今天，记住这座墓，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话。
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月光照在石板路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海水的咸味，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不急。路很长，但他们会走完。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尚育四世走累了，伸出手要爸爸抱。尚泰五世弯下腰，把儿子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儿子趴在他的肩膀上，手里还握着那枚碎片。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，呼吸很轻，很匀。他睡着了。
“孩子，你叫尚育。你要记住这个名字。你要记住你是谁。”
尚育四世在梦里动了动嘴，像是在说“记住了”。他听到了，就不会忘。
尚泰五世抱着儿子，走在月光里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的衣角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挂在枇杷树梢头。他看着那片月光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，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，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云散了，看到天亮了。
“爸爸，你到了吗？见到曾曾曾祖父了吗？告诉他，琉球没有亡。书还在。城还在。人还在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抱着儿子，一步一步地走。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白得刺眼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路很长，但会走完。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