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灯是白色的，很亮。尚泰五世坐在桌前，面前电脑屏幕显示着网站后台的管理界面。他三十四岁了，头发白了不少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的手放在鼠标上，手指微微蜷着，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，留言板、访问量、服务器状态，一个一个地检查。这是父亲教他的习惯，每天早晚各看一次，雷打不动。父亲不在了，但习惯还在。习惯在，父亲就在。
老技术员坐在旁边，六十多岁了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他是金城的徒弟，姓宫城，为网站服务了四十年。从金城退休那年开始，他就接手了网站的技术维护。尚泰五世小时候就认识他，那时候他四十多岁，头发还是黑的。现在他的头发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多了，但他还是那个样子，话不多，技术好。他喝了一口咖啡，放下杯子。
“服务器该换了。现在的配置有点老了，跑AI模型会卡。我写了个方案，你看看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递给尚泰五世。文件不厚，只有几页，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表。尚泰五世接过来，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看，看不懂的就问。
“这个预算，够吗？”
宫城技术员点了点头。
“够了。我跟供应商谈好了。这是老客户的价格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那份方案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父亲第一次跟宫城技术员合作的时候。那时候父亲三十多岁，宫城技术员也是三十多岁。他们坐在书房里，讨论服务器的配置，讨论数据库的优化。父亲不懂技术，但父亲听得认真。他问了很多问题，有些问题很蠢，但宫城技术员没有笑，一个一个地回答。他们合作了二十多年，从没有红过脸。
“宫城先生，您要退休了？”
宫城技术员喝了一口咖啡，点了点头。
“六十五了。该退休了。我为你们家服务了四十年。从你爷爷那辈开始，到你爸爸，到你。四十年了。”
尚泰五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宫城技术员面前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很瘦，骨节凸出，但很暖。
“谢谢你。没有你，网站活不到今天。”
宫城技术员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该做的。你们家做的事，比我做的重要得多。我只是修修电脑，写写代码。你们是守住了琉球的根。”
尚泰五世摇了摇头。
“根是大家守的。不是一个人。”
宫城技术员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你像你爸爸。他也是这样说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拿起咖啡杯，朝尚泰五世鞠了一躬。
“走了。以后有问题打电话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出了书房。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咯吱咯吱的，声音越来越远。尚泰五世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看着那份方案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，把钥匙交给他，说“网站的事，AI的事，以后都交给你了”。他接过了钥匙，也接过了责任。责任很重，但他扛得住。
尚育四世从客厅跑进来，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，手里拿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的儿童版。他四岁了，个子长高了不少，脸还是圆的，但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硬了，像他爸爸。他跑到书桌前，踮起脚尖，看着屏幕。屏幕上显示着琉球语的字母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条小蛇。他指着屏幕，问爸爸。
“爸爸，这是什么？”
尚泰五世低下头，看着儿子。儿子的眼睛很黑很亮，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着那双眼睛，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四岁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坐在太爷爷的膝盖上，指着《琉球旧记》上的字，问“这是什么”。太爷爷说“这是琉球语。你的祖先说的话”。他记住了，记了一辈子。
“这是琉球语。你的祖先说的话。”
尚育四世歪着脑袋，想了想。
“我的祖先是谁？”
尚泰五世想了想。
“你的曾曾曾曾曾祖父，叫尚泰。他是琉球的国王。他写了一本书，叫《琉球旧记》。你现在看的这本儿童版，就是从他那本书来的。”
尚育四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书。书很薄，封面是彩色的，画着首里城的卡通形象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，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，我能学吗？”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爸爸教你。”
他打开电脑上的AI助手，把麦克风推到儿子面前。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对话框，上面写着“琉球语AI助手”几个字。尚泰五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“はいさい”，AI回答“はいさい。何をお手伝いしましょうか”。尚育四世看着屏幕，眼睛睁大了。
“它会说话？”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
“你试试。对着麦克风说‘はいさい’。”
尚育四世凑到麦克风前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用稚嫩的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はいさい。”
“はいさい、こどもさん。はじめまして。”
你好，小朋友。初次见面。
尚育四世咯咯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爸爸，它叫我小朋友！”
尚泰五世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
尚育四世又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。
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”
谢谢。AI回答——“にふぇーでーびる。どういたしまして。”尚育四世又笑了，笑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。
夜幕降临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挂在枇杷树梢头，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尚育四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的嘴里念念有词，一直在重复“はいさい，くわっちーさびら”。他念了一遍又一遍，念到嗓子有点哑了，还在念。
尚泰五世坐在床边，轻轻拍着儿子的背。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很轻。
“睡吧。明天再学。”
尚育四世摇了摇头。
“不睡。还要念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念。爸爸听着。”
尚育四世又念了起来。念得很慢，但发音很准。念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声音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轻。念到第五遍的时候，没有声音了。他睡着了，嘴角还翘着，像是在笑。尚泰五世低下头，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嘴唇碰到皮肤，凉凉的，软软的。他吻了一下，直起身。
“孩子，你叫尚育。你要记住这个名字。你要记住你是谁。”
尚育四世在梦里动了动嘴，像是在说“记住了”。他听到了，就不会忘。
尚泰五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书房，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宫城技术员退休了，他说“我为你们家服务了四十年”。写儿子对AI说“はいさい”，AI叫他“小朋友”。写儿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念琉球语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