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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1章 尚育(四世)的童年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913 2026-04-21 21:02:17

教室不大,能坐三十多个学生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讲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。尚育四世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校服,领口系着红领巾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圆圆的脑袋。他九岁了,个子不算高,但腰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。他的脸还是圆的,但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硬了,像他爸爸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,屏幕亮着,显示着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首页。他的面前坐着三十多个同学,有人托着下巴,有人趴在桌上,有人睁大眼睛看着他。老师站在教室的角落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“今天我要给大家讲的是琉球语和首里城。”

他点了一下平板屏幕,首页上的首里城照片放大了。红色的城墙,灰色的屋顶,屋檐翘起,像鸟的翅膀。同学们发出了轻微的惊叹声。

“这是哪?”

尚育四世看着那个同学,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是首里城。在冲绳。我的祖先就住在那座城里。”

同学们安静了。有人举起了手。

“你的祖先是谁?”

尚育四世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叫尚泰。他是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他写了一本书,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用左手写的,写到手废了。但他没有停。”

教室里更安静了。连趴在桌上的同学都坐直了身子。尚育四世点开了AI助手的界面。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对话框,上面写着“琉球语AI助手”几个字。他对着平板麦克风说了一句话,声音稚嫩,但发音很准。

“はいさい。”

“はいさい。今日はどんな話をしますか?”

你好。今天想聊什么?

同学们发出了惊叹声。有人举起了手,有人站了起来。

“它说的什么?”

尚育四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
“它说‘你好,今天想聊什么’。”

同学们笑了起来。有人喊“再说一个”,有人喊“再说一个”。尚育四世又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。

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”

AI回答——“にふぇーでーびる。どういたしまして。”

不客气。

同学们开始鼓掌了。掌声很响,在教室里回荡着。尚育四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鼓掌的同学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高兴,不是激动,是一种很沉很硬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扎下了根。他想起爸爸,想起爸爸在书房里教他琉球语的样子。爸爸说“这是你的祖先说的话”。他记住了,记了一辈子。现在他把它讲给同学们听,同学们也记住了。

老师从教室的角落走出来,站在讲台旁边。她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她看着尚育四世,点了点头。

“尚育同学讲得很好。了解自己的文化,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

尚育四世的脸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。屏幕还亮着,AI助手还在等他说话。他关了AI,走回了座位。

尚泰五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他三十九岁了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的手里没有拿东西,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看着儿子站在讲台上的样子,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,讲琉球语,讲首里城。那时候他不敢说,怕被同学笑。但儿子敢。儿子比他勇敢。

“爸爸,你看到了吗?他比你勇敢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教室的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,把钥匙交给他,说“网站的事,AI的事,以后都交给你了”。他接过了钥匙,也接过了责任。现在他的儿子也在接过责任。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九岁的讲台上。

放学了。同学们背着书包,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。有人跟尚育四世说“明天见”,有人跟他击掌,有人只是笑了笑。尚育四世收拾好东西,把平板电脑塞进书包,跑出了教室。爸爸站在校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手里拄着拐杖,拐杖是木头的,握柄处被磨得发亮。他看着儿子跑过来,笑了。

“爸爸,我讲得好吗?”

尚泰五世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。儿子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,跑出教室,跑到太爷爷面前,问“太爷爷,我讲得好吗”。太爷爷说“好。很好”。他记住了,记了一辈子。

“非常好。你太爷爷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尚育四世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拉着爸爸的手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不长,从学校到宅邸走路要一刻钟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

“爸爸,今天有个同学问我,‘琉球是哪个国家’。我说‘琉球不是一个国家,琉球是琉球’。他听不懂。”
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
“没关系。总有一天他会懂的。”

尚育四世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短,缩在脚下,像一摊黑色的水。他走了几步,又抬起头。

“爸爸,AI今天说‘今日はどんな話をしますか’。我听得懂。我知道它说的每一个字。”

尚泰五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
“你当然听得懂。因为你是琉球人。”

尚育四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眼泪在流,但嘴角带着微笑。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哭,但他知道那不是伤心。那是高兴。高兴了也会哭。

“爸爸,你哭了。”

尚泰五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
“没哭。风大。”

尚育四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不是风大,是爸爸高兴。他也高兴。但他不会哭,他要笑。他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路上回荡着。

回到宅邸,尚泰五世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儿子在学校讲了琉球语和首里城,同学们很感兴趣。写儿子说“我听得懂它说的每一个字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
尚育四世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坐着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

他走过去,在父亲对面坐下来。他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他在讲台上说了“はいさい”,AI说了“今日はどんな話をしますか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窗外,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
尚育四世写完了,放下笔,看着自己写的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,但他觉得很满意。他把它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纸了,都是他写的。他以后会看懂,会记得。

“爸爸,我明天还想讲。”
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
“讲什么?”

尚育四世想了想。

“讲珊瑚树。讲那棵被海风吹歪的树。吹了几百年,从来没有倒过。”

尚泰五世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
“好。明天讲。”

他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头发很硬,扎手,像一把刷子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。

月光照进书房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父子俩坐在桌前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琉球人从全世界回来了。

尚育四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
“爸爸,树会死吗?”

尚泰五世走到儿子身边,也看着那棵枇杷树。

“会。但根不会。根在,树就会长。”

尚育四世点了点头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

“爸爸,这枚碎片,是从曾曾曾曾曾祖父传下来的?”
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
“是。传了十代了。你是第十一代。”

尚育四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碎片。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白白的,像一粒米。他把它贴在胸口,碎片很凉,贴着胸口,凉丝丝的。但他知道,贴着贴着就会热。不是碎片变热了,是胸口变热了。

“爸爸,我会传下去的。”

尚泰五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牵着儿子的手,站在窗前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谁也没有说话。但他们都听到了——那棵树在说,根在,就不会死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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