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是米白色的,左上角印着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徽章,一个金色的圆形图案。尚泰五世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那个信封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他四十一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用小刀挑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很厚,摸上去滑溜溜的,上面用日文写着几行字。他看了第一遍,没太看懂。不是不认识字,是不敢相信。他看了第二遍,看懂了。他看了第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“尚泰五世先生:国立国会图书馆拟将贵网站‘琉球旧记’全部内容进行永久数字存档。若蒙同意,请于指定日期前来办理手续。”
“曾曾曾曾祖父,你写的书,要被国家永久保存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数字档案管理员在会议室里等他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口的扣子系得很紧。他姓佐藤,是图书馆数字档案部的主任。他的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首页。他看到尚泰五世走进来,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
“尚先生,感谢您能来。”
尚泰五世也鞠了一躬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佐藤管理员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让尚泰五世看到屏幕。
“贵网站的内容我们已经进行了初步评估。包括《琉球旧记》全文、琉球语AI助手、VR首里城博物馆,以及相关的音频、视频、图片资料。这些资料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,我们希望能够永久保存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在病榻上把钥匙交给他,说“网站的事,AI的事,以后都交给你了”。他接过了钥匙,也接过了责任。现在,这份责任要被国家永久保存了。
“这是我曾曾曾曾祖父的心血。能被国家永久保存,是他的荣幸。”
佐藤管理员点了点头。他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协议,厚厚一叠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永久存档协议。请您过目。”
存档过程持续了三天。佐藤管理员带着团队,把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全部数据进行了数字化备份。包括《琉球旧记》十三卷的全文扫描、琉球语AI助手的全部代码、VR首里城博物馆的三维模型、以及那些年积累的留言板数据。数据量很大,有十几个TB,但佐藤管理员说,这点数据对于国立国会图书馆来说不算什么。重要的不是数据量,是数据的价值。
第三天下午,存档完成了。佐藤管理员把一张证书递给尚泰五世。证书是A3大小的,硬纸板,烫金的字,上面写着:“琉球旧记网站,记录琉球语言、历史、文化,具有重要价值。兹永久存档于国立国会图书馆。”下面盖着红色的印章,还有馆长的签名。
尚泰五世接过证书,捧在手里。证书很轻,但他觉得它很重。重得像是装下了十代人的心血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激动。
“谢谢您。谢谢图书馆。”
佐藤管理员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们的工作。您和您的家族,做了了不起的事。”
回到宅邸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尚泰五世走进客厅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取出那张证书。他走到客厅的一角,那里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供着几块牌位。最左边那块刻着“尚泰(一世)之位”,旁边刻着“尚健之位”,再旁边刻着“尚典之位”,再旁边刻着“尚顺之位”,再旁边刻着“尚育(二世)之位”,再旁边刻着“尚泰(四世)之位”,再旁边刻着“尚育(三世)之位”。七块牌位,七代人。他点了三根香,插在香炉里。烟袅袅升起,细细的,白白的,在灯光下飘散。他退后一步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到地板,咚咚咚的,声音很沉。
“曾曾曾曾祖父,你的书被国家永久保存了。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不会丢。”
他跪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些牌位,看着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名字,想起了那些人的脸。他没有见过他们,但他见过他们的字。那些字在书里,在暗格里,在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地方。他们不在了,但字还在。字不会走,字会等。
尚育四世从书房里跑出来,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爸爸跪在牌位前。他十一岁了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他手里拿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的儿童版,书页翻到了一半。他看着爸爸的背影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但他觉得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重要到爸爸跪在那里,很久没有起来。
他走过去,在爸爸旁边跪下来。膝盖碰到地板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爸爸,你在干什么?”
尚泰五世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儿子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,跪在太爷爷旁边,看着太爷爷给祖先上香。太爷爷说“这是我们的祖先。你要记住他们”。他记住了,记了一辈子。
“在给祖先上香。你看,这张证书。”
他把证书拿过来,递给儿子。尚育四世接过证书,看着上面的字。有些字不认识,但他认出了“琉球旧记”四个字。
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
尚泰五世把证书翻过来,指着烫金的字。
“这是国立国会图书馆发的永久存档证书。你曾曾曾曾祖父写的《琉球旧记》,被国家永久保存了。永远不会丢。”
“曾曾曾曾曾祖父,你的书不会丢了。”
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枇杷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,沙沙沙的。尚泰五世站在树下,抬起头,看着那片月光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在病榻上说的话——“记住,琉球没有亡。”他记住了,记了一辈子。现在,他的曾曾曾曾祖父的书被国家永久保存了。永远不会丢。
“爸爸,你看到了吗?书被存档了。永久保存。永远不会丢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牵着儿子的手,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。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路很长,但会走完。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