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的樱花开了，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，踩上去软软的。尚育四世站在校门口，仰着头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匾额，看了一会儿。他十二岁了，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学制服，铜扣子擦得锃亮，帽子拿在手里，头发剪得很短，露出额头。他的脸还是圆的，但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硬了，像他爸爸。他的手里没有拿东西，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走进了校门。
“你的姓是‘尚’，和首里城有关系吗？”
尚育四世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有关系。我的曾曾曾曾祖父是尚泰，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”
同桌的眼睛睁大了。他放下笔，转过身，面对着尚育四世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
尚育四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，点开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首页，把屏幕对着同桌。首里城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，红色的城墙，灰色的屋顶，屋檐翘起，像鸟的翅膀。
“真的。这是首里城。我的祖先就住在那座城里。”
同桌看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张着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。
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围了过来。有人站在尚育四世后面，有人趴在桌上，有人踮起脚尖。他们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首里城，有人发出了惊叹声。
“你家里有王冠吗？”
尚育四世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但我家里有书。我曾曾曾曾祖父写的书。叫《琉球旧记》。”
“琉球语是什么？跟日语一样吗？”
尚育四世想了想。
“不一样。琉球语有自己的字母，自己的语法，自己的发音。跟日语不一样。”
他正要再说，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。是用琉球语说的——“はいさい。你也是琉球人吗？”
人群让开了一条路。一个男生走过来，个子不高，脸很瘦，皮肤有点黑，穿着一身同样的黑色制服。他看着尚育四世，眼睛很亮。尚育四世看着他，也用琉球语回答。
“はい。うちなーんちゅやいびーん。你呢？”
那个男生笑了。笑容很浅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我也是。我姓与那霸。我奶奶是琉球人。她教过我一些琉球语，但我不太会说。”
尚育四世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没关系。我教你。”
与那霸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上课铃响了。同学们回到自己的座位。尚育四世把手机收起来，从书包里拿出课本。同桌还看着他，想问什么，但老师进来了，他只好转过去。老师是个中年男人，圆脸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。他站在讲台上，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，目光在尚育四世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我们先做自我介绍。从第一排开始。”
同学们一个一个站起来，说自己的名字，从哪里来，有什么爱好。轮到尚育四世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腰挺得很直，头抬得很高。
“我叫尚育。我的曾曾曾曾祖父是尚泰，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我家住在首里城附近。我喜欢读《琉球旧记》，喜欢用AI助手学琉球语。琉球有自己的历史、语言、文化。你们如果想了解，可以去看‘琉球旧记’网站。”
“请坐。”
尚育四世坐下来。同桌在桌子下面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他笑了，笑得很浅，但眼睛很亮。
尚泰五世站在校门口，隔着铁栅栏看着教学楼。他看不见儿子，但他知道儿子在三楼靠窗的座位。他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动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想起了自己上中学的第一天，父亲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，看着他走进校门。那时候他不敢说自己是琉球人，怕被同学笑。但儿子敢。儿子比他勇敢。
“爸爸，你看到了吗？他比你勇敢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樱花树的花瓣，花瓣落了一地，粉白色的。他看着那些花瓣，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转过身，拄着拐杖，慢慢地走回了家。脚步很轻快，像年轻了十岁。
傍晚，尚育四世回到家。他把书包放在客厅，走进书房。爸爸坐在书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没有看，在等他。他在爸爸对面坐下来，从书包里掏出手机，点开AI助手的界面。
“爸爸，今天有个同学说想学琉球语。我让他去网站看AI助手了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样的。”
尚育四世笑了。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“はいさい”，AI回答“はいさい。今日はどうでしたか？”他翻译给爸爸听。
“它问我今天怎么样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，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，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琉球语字母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流泪。
“你怎么回答？”
尚育四世想了想，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。
“まーさんどー。今日は、クラスメートにうちなーぐちを教えた。”
很好。今天，我教同学琉球语了。
AI回答——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えらーい。”
谢谢。你真棒。
尚育四世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笑声在书房里回荡着。尚泰五世也笑了，笑得很轻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爸爸，它说我真棒。”
尚泰五世伸出手，摸了摸儿子的头。头发很硬，扎手，像一把刷子。他摸了一下，把手收回来。
“你本来就棒。”
夜幕降临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挂在枇杷树梢头，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尚育四世坐在书桌前，打开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后台，看着今天的访问量。数字比昨天多了几百，他猜是那个同学点进去的。也许不是，也许是他自己点进去的。但他觉得是。他觉得有人在看，有人在学，有人在记住。
“爸爸，你说，以后会有更多人学琉球语吗？”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你曾曾曾曾祖父写书的时候，只有一盏煤油灯。现在，全世界的人都能在手机上学琉球语。你说，会不会有更多人？”
尚育四世点了点头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，树会结果子吗？”
尚泰五世走到儿子身边，也看着那棵枇杷树。
“会。每年都结。你小时候吃过。很甜。”
尚育四世笑了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爸爸抱着他，伸手去够树上的枇杷。够不到，爸爸就把他举起来，让他摘。他摘了一个，咬了一口，很酸，酸得他皱起了眉头。爸爸笑了，说“还没熟”。后来熟了，他又摘了一个，很甜。他记住了那个味道。甜的不是枇杷，是爸爸的笑。
“爸爸，明天我想带那个同学来家里。让他看看网站，看看AI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你带他来。爸爸给他泡茶。”
尚育四世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，走回书桌前，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同学问他“你是琉球国王的后代吗”，他说“是的”。写与那霸用琉球语跟他打招呼，他说“うちなーんちゅやいびーん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