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是白色的,很亮。桌子上架着摄像头,镜头对着尚泰五世坐的那把旧藤椅。他四十六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穿着一件琉球式的正装,深蓝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。他的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直播平台的界面。观看人数正在不断跳动,从几万跳到十几万,从十几万跳到几十万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激动。
尚育四世坐在父亲旁边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他二十六岁了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像他太爷爷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网站后台的数据。他看了一眼数据,凑到父亲耳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爸爸,观看人数五十万了。”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摄像头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大家好。我是尚泰。‘琉球旧记’网站,从2045年上线到现在,九十四年了。今天,它的累计访问量突破了五亿次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留言。有人用英语写“Congratulations”,有人用日语写“おめでとう”,有人用葡萄牙语写“Parabéns”,有人用琉球语写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”。他看着那些留言,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五亿次。AI助手使用超过两亿次,VR博物馆访问超过一亿次。这意味着,琉球被看到了五亿次。”
他点了一下鼠标,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世界地图。地图上密密麻麻地亮着光点,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有人访问过网站的国家和地区。光点从亚洲蔓延到欧洲,从欧洲蔓延到美洲,从美洲蔓延到非洲,密密麻麻的,像满天的星星。尚育四世看着那张地图,眼睛睁大了。
“爸爸,有这么多?”
尚泰五世点了点头。
“有这么多。”
他点了一下鼠标,屏幕上开始播放用户视频留言。第一个视频里是一个夏威夷的小女孩,八九岁,皮肤晒得黝黑,扎着两条辫子。她用琉球语说话,声音稚嫩,但发音很准。
“谢谢你们。我正在学琉球语。我的奶奶是琉球人,她教过我一些。这个网站让我能自己学了。”
第二个视频里是一个巴西的老人,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花衬衫。他用葡萄牙语说话,下面配了日文字幕。
“我的祖父从琉球移民到巴西。他去世前说,不要忘记琉球。我看了你们的网站,终于知道了琉球是什么。谢谢。”
第三个视频里是一个日本的大学生,戴着眼镜,说日语。
“私は沖縄県出身ではありませんが、琉球の歴史に興味があります。このサイトでたくさん学びました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。”
第四个视频里是一个琉球裔的加拿大老人,用琉球语说了一句话——“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。”琉球人,要回去了。
视频播放完了。尚泰五世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
“尚育,你来。”
尚育四世点了点头,坐到了摄像头前面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紧张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了。声音很稳。
“我是尚育(四世)。我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尚泰,用左手写了《琉球旧记》。我的曾祖父建了这个网站。我的父亲把网站交给了我。我会把它传给我的儿子尚泰(六世)。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留言。有人写“頑張れ”,有人写“加油”,有人写“We will remember”。他笑了,笑得很浅,但眼睛很亮。
“琉球不会忘。因为有你们在记。”
直播结束了。尚泰五世关掉了摄像头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他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儿子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,把钥匙交给他,说“网站的事,AI的事,以后都交给你了”。他接过了钥匙,也接过了责任。现在,他的儿子也在接过责任。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二十六岁的直播镜头前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段话,是你自己想的?”
尚育四世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是太爷爷教我的。他说,有一天你要在很多人面前说这段话。”
尚泰五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在枇杷树下抱着孙子的样子。那时候父亲已经病了,走不动了,但他还是每天下午坐在枇杷树下,抱着孙子,看着天空。他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,但他知道,父亲在看未来。看那些他看不到的日子。
“你记住了。”
尚育四世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屏幕上的留言还在刷。有人用英语写“I will visit Okinawa someday”,有人用日语写“琉球の文化、もっと知りたい”,有人用葡萄牙语写“Vou aprender a língua Ryukyu”,有人用琉球语写“うちなーぐち、まなびたい”。尚育四世看着那些留言,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手酸了。他没有停。
“爸爸,你看。这么多人想了解琉球。”
尚泰五世凑过来,看着屏幕。
“看到了。你曾曾曾曾祖父也会看到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育,你过来。”
尚育四世走到父亲身边。尚泰五世指着那棵枇杷树。
“你太爷爷生前最喜欢这棵树。他说,这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。他种的时候,只有一根筷子那么细。现在,它比房子还高了。”
尚育四世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,树会一直长吗?”
尚泰五世想了想。
“会。只要根在,就会一直长。”
尚育四世点了点头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爸爸,我会让网站一直活着。就像这棵树。”
尚泰五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头发很硬,扎手,像一把刷子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。
月光照进书房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父子俩站在窗前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琉球被全世界看到了。
尚育四世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直播观看人数五十万,写夏威夷的小女孩说“我正在学琉球语”。写他说“琉球不会忘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泰五世站在儿子身后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样坐在桌前,写着父亲教他的字。现在他的儿子在写,写那些不能忘的事。一代传一代,不会断。
“曾曾曾曾祖父,五亿次了。你的书,被看了五亿次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直播时儿子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不会忘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窗外,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(第五卷·永远的琉球·第221-240集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