蛋糕不大，上面插着四根蜡烛，烛火一跳一跳的。尚育四世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，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。他四十四岁了，头发白了不少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看着面前的蛋糕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六十岁生日的时候，蛋糕上插了六根蜡烛，父亲吹蜡烛的时候手在抖，吹了好几下才吹灭。他笑着帮父亲吹了。父亲说“老了，不中用了”。他说“爸爸，你还年轻”。父亲笑了。现在他也四十四岁了，比父亲当年年轻，但他觉得自己老了。不是身体老了，是心老了。操心操的。
客厅里坐着十几个人，有琉球的老朋友，有尚泰六世的同学，有尚育五世的老师。他们坐在地板上，坐在椅子上，坐在沙发上。有人拿着三线，有人拿着相机，有人手里端着酒杯。尚泰六世站在父亲身后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头发剪得很短，露出额头。他十八岁了，个子比父亲还高半个头，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像他太爷爷。他的手里没有拿东西，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尚育五世坐在父亲膝盖上，穿着一件琉球式的蓝色童装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。他八岁了，脸还是圆的，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嘴角带着微笑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儿童版，书很薄，封面是彩色的，画着首里城的卡通形象。他翻到第一页，指着上面的字，念了出来。声音稚嫩，但发音很准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はいさい。”
尚育四世低下头，看着儿子。儿子的眼睛很黑很亮，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着那双眼睛，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八岁的时候，也是这样坐在父亲的膝盖上，念着同一本书。父亲说“念得好”。他记住了，记了一辈子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你念得比爸爸小时候好。”
尚育五世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他翻到第二页，指着首里城的图画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爸爸，我以后也要去那里。”
尚育四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好。哥哥带你去。”
尚泰六世从父亲身后走出来，蹲在弟弟面前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等你放假了，我带你去。去首里城，去看全息投影的先祖。”
尚育五世点了点头。他把书抱在怀里，抱得很紧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哥哥，先祖长什么样？”
尚泰六世想了想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跟你有点像。瘦瘦的，眼睛很亮。穿着明黄色的御袍，站在正殿前，看着大海。”
尚育五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书。他翻到那一页，看着首里城的图画。他想象着先祖的样子，想象着那个穿着明黄色御袍的老人。他想不出来，但他知道，那个人很重要。重要到爷爷、爸爸、哥哥都在说他。
切蛋糕的时候，尚育四世把蜡烛吹灭了。四根灭了四根，没有剩。他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尚泰六世把蛋糕切成小块，分给客人。尚育五世接过一块，咬了一口，奶油沾在鼻尖上，他不知道，继续吃。尚育四世伸出手，帮他把鼻尖上的奶油擦掉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爸爸，你许了什么愿？”
尚育四世想了想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许了一个很大的愿。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尚育五世歪着脑袋，想了想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我猜到了。”
尚育四世看着儿子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猜到了什么？”
尚育五世把书举起来，指着封面上那行字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你许的愿，在这里。”
封面上写着——“琉球旧记”。尚育四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把儿子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儿子趴在他的肩膀上，手里还握着那本书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你猜对了。”
客人们陆续走了。有人说了“再见”，有人说了“またね”，有人只是挥了挥手。尚泰六世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，关上门，走回客厅。父亲还坐在椅子上，弟弟还坐在他的膝盖上。他看着他们，走过去，在旁边坐下来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爸爸，今天我在学校的分享课上讲了琉球语和首里城的故事。同学们都很感兴趣。”
尚育四世看着大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你讲了什么？”
尚泰六世想了想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讲了曾曾曾曾曾祖父写《琉球旧记》的事。讲了太爷爷把书藏到山里的事。讲了爷爷编词典的事。讲了爸爸做AI的事。同学们听得很认真。有人问我‘你家里真的有那本书吗’。我说有。原稿在博物馆，但我家里有电子版。”
尚育四世点了点头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在学校的分享课上讲过同样的事。那时候他不敢说，怕被同学笑。但儿子敢。儿子比他勇敢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你做得比我好。”
尚泰六世摇了摇头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是你教我的。没有你，我不会讲。”
尚育四世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是你自己学会的。我只是在旁边看着。”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大儿子的头。头发很硬，扎手，像一把刷子。他摸了一下，把手收回来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客厅里，橘红色的，很暖。尚育五世从父亲的膝盖上滑下来，走到哥哥面前，把书递给他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哥哥，你教我读。”
尚泰六世接过书，翻开第一页。他指着上面的字，念了出来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はいさい。”
尚育五世跟着念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はいさい。”
念对了。尚泰六世笑了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好。再念一遍。”
尚育五世又念了一遍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はいさい。”
尚育四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两个儿子。大儿子蹲在地上，教小儿子念书。小儿子坐在哥哥旁边，跟着念。他看着他们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教他念书的。他五岁的时候，父亲教他念琉球语的第一个字——“あ”。他念不好，父亲就握着他的手，帮他描。描了一遍又一遍，描到手酸了，描到天黑了。父亲说“明天再写”，他说明天还要描。描不会就不睡觉。现在他的大儿子在教小儿子，教的也是同一个字。一样的发音，一样的笔画，一样的用心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晚风吹进来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你们过来。”
两个儿子走到窗前，站在父亲身边。尚育四世指着那棵枇杷树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这棵树，是你太爷爷种的。他种的时候，只有一根筷子那么细。现在，它比房子还高了。”
尚泰六世看着那棵树，看了很久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爸爸，树会一直长吗？”
尚育四世想了想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会。只要根在，就会一直长。”
尚育五世抬起头，看着那棵树。树叶绿油油的，在风中摇晃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，看着父亲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爸爸，我们的根在哪里？”
尚育四世低下头，看着儿子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在这里。在首里城。在《琉球旧记》里。在你们心里。”
尚育五世点了点头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了一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，硌着掌心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有松手。这是他过生日的时候，哥哥送给他的。哥哥说“这是太爷爷传下来的。你长大了，传给你”。他不懂，但他握住了。握住了就不会丢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你们要记住，你们的祖先尚泰，用左手写了《琉球旧记》。你们要把它传下去。”
尚泰六世看着父亲，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爸爸，我会的。”
尚育五世也跟着说。
【尚育五世 男 儿童】“我也会的。”
尚育四世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伸出手，牵着两个儿子的手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，橘红色的，很暖。影子拉得很长，三个影子叠在一起，像一个人，又像很多人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好。你们记住今天说的话。”
他牵着两个儿子，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片夕阳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，也是这样看着夕阳。看着南方，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太阳落了，看到月亮升了，看到天黑了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爸爸，你看到了吗？孩子们长大了。他们会传下去的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的声音——“一代一代，不会断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，有阳光的味道，有希望的味道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两个儿子。大儿子的手里握着那枚碎片，小儿子的手里拿着那本书。碎片会传下去，书会传下去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