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灯是白色的,很亮。尚育四世坐在桌前,面前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AI助手的后台数据。他四十六岁了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的手放在鼠标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看着那些数据——今天的对话次数、用户分布、识别准确率。数字都在涨,但他不满意。识别准确率卡在百分之八十五,上不去了。他知道问题在哪。琉球语有太多方言,冲绳本岛的人说的跟宫古岛的人说的不一样,宫古岛跟八重山又不一样。AI只学了冲绳本岛的发音,其他地方的口音听不懂。他想了很久,没有想出办法。
尚泰六世站在父亲身边,手里拿着一份开发计划书。他二十岁了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像他太爷爷。他把计划书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爸爸,我想让AI助手能够识别琉球语的所有方言。”
尚育四世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很亮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一句也没有说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好。你爷爷当年做了第一代AI,你来做下一代。”
尚泰六世点了点头。他把计划书翻到第二页,上面画着一张地图,标着琉球群岛的各个岛屿——奄美、冲绳本岛、宫古、八重山。每个岛屿旁边都写着一些字,是当地方言的特点。他指着地图,开始说。声音很稳,不抖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第一步,收集数据。我需要去每个岛,找那些还会说琉球语的老人,录下他们的声音。奄美的方言跟冲绳本岛差别很大,宫古的更难懂。录得越多,AI学得越准。”
尚育四世看着那张地图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,坐在书房里,指着地图,说要收集琉球语的数据。父亲跑了很多地方,录了很多老人的声音。那些录音带还在,在书架的底层,落了一层灰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蹲下来,从底层翻出那些录音带。带子发黄了,盒子上的字模糊了,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。他把它递给儿子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这是你爷爷当年录的。你先听这些。不够的,你自己去录。”
尚泰六世接过录音带,捧在手里。带子很轻,但他觉得它很重。重得像是装下了爷爷的一辈子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尚泰六世背着录音设备,坐船去了奄美、宫古、八重山。他找到了那些老人,有的九十多岁,有的八十多岁。他们坐在屋檐下,晒着太阳,说着琉球语。他坐在他们面前,打开录音笔,问他们问题。“这个怎么说?”“那个怎么说?”“你们小时候,这个词怎么念?”老人们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他听着,记着,录着。有时候老人说着说着就哭了,说“没有人听我说这些话了”。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回到那霸,他把录音带交给工程师。工程师三十多岁,姓仲宗根,是宫城技术员的徒弟。他戴着耳机,一遍一遍地听那些录音,把老人的声音转成数据,喂给AI模型。训练了一个多月,模型跑通了。他打电话给尚泰六世。
【仲宗根工程师 男 青年】“可以测试了。”
尚泰六世把父亲叫到书房。尚育四世坐在电脑前,戴上耳机。工程师在屏幕上调出测试界面。尚育四世深吸了一口气,用母亲的口音——宫古岛的口音——说了一句琉球语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今日は、天気がいいですね。”
今天天气真好。
AI沉默了一秒,然后回答了。声音很自然,像是一个真人在说话。
【AI助手】“はいさい。そうですね。いい天気です。”
你好。是啊,好天气。
尚育四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
【尚育四世 男 中年】“它听懂了。”
尚泰六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爸爸,它听懂了。”
新版AI助手上线的那天,留言板上出现了一条新留言。留言是用琉球语写的,来自一个宫古岛的老人。
“AI听懂了我的话。我以为这辈子没有人能听懂我的口音了。谢谢。”
尚泰六世看着那条留言,看了很久。他把截图发给父亲。父亲回了一条消息——“好。”
他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【尚泰六世 男 青年】“爷爷,你听到了吗?AI听懂宫古话了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爷爷的声音——“一代一代,不会断。”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但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他去了宫古岛,录了老人的声音。写AI听懂了宫古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