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教堂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,周围是待拆的旧楼,墙上刷着“拆”字,白底红圈,有些已经褪色了。教堂本身倒是还在,灰色的砖墙,尖顶上的十字架锈了一半,大门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。苏晚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,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教堂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阿九把车停在巷口,没熄火。
“我一个人进去。”苏晚推开车门。
阿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有事喊一声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走进巷子。地上有碎砖头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教堂的门很重,木头门板,漆皮翘起来,摸上去扎手。她推开门,里面比外面暗了很多,只有几排长椅,一个讲台,台上立着一尊圣母像,脸上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石膏,灰白色的,表情模糊。
“姑娘,找人还是做礼拜?”
“找人。”苏晚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过去。照片是她母亲年轻时候拍的,站在一棵树下,穿着一件白裙子,笑得很开心。“您认识这个人吗?”
老神父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那种年纪大了的抖,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抖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一眼背面,又翻回去。
“你是她女儿?”
“是。”
老神父沉默了一会儿,把照片还给她。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侧门走,步子很慢,一只手扶着墙。苏晚跟在后面,经过一条走廊,走廊两边挂着耶稣受难的画像,画框歪了,没人扶。走到尽头是一间小屋子,门开着,里面摆着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张单人床。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圣经,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。
“坐。”老神父指了指床沿,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。他看着苏晚,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母亲最后一次来,是二十年前。她站在门口,抱着一个婴儿,哭了很久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她说,这个孩子不能姓顾,顾家已经完了。她要嫁进苏家,让这个孩子活下去。”
苏晚的手指攥着包带,指节发白。“顾长风是我父亲?”
老神父点了点头。“你长得很像他。眼睛,下巴,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,“这里的纹路,你父亲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,两道竖纹。”
“我父亲真的是意外吗?”
“你母亲走之前留下的。她说,等你长大了,想知道真相了,就给你。”他把信封递过来,手还在抖。
苏晚接过来,没打开。“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老神父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皱纹很深,一道一道的。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。
“他的车刹车被人动过手脚。报警后,不了了之。”他看着苏晚,眼神里有愧疚,“我劝过你母亲,让她报警,让她往上告。她说没用的,那些人太厉害了。”
苏晚把信封放进包里,站起来。她的腿有点软,但站得很稳。“那些人是谁?”
老神父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你母亲没说过。但她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晚晚的爸爸,是被他相信的人害死的。’”
苏晚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攥着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里,疼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松开了。不能冲动。冲动解决不了问题。原书里的苏晚就是太冲动,才会被人抓住把柄,一步步推向死路。她不会重蹈覆辙。
“谢谢您。”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姑娘。”老神父叫住她。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他帮过很多人,修过路,建过学校,从来不张扬。他死的时候,教堂的钟敲了三十下,每一下都震得人心颤。”
“去哪?”阿九从后视镜里看她。
“先开着。”
“晚晚,等你读到这封信,妈妈已经不在了。你的爸爸叫顾长风,他不是出车祸死的,是被人害死的。害他的人,就在苏家。妈妈对不起你,没有勇气去查,只能把这些事藏起来。顾家老宅的书房里,有一本日记,是你爸爸写的。里面记着所有的事。去找到它。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嫁进苏家。”
她闭上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这是巧合吗?不是。白韵诗选的方式,跟二十年前害死顾长风的方式,是同一种。刹车,车祸,意外。白韵诗不知道她的生父是顾长风,但白韵诗背后的人知道。那个人教她,对付苏晚,用这一招最干净。查不出来,查出来了也没人管。二十年前顾长风的案子不了了之,二十年后苏晚的车祸也会不了了之。
“阿九。”她睁开眼睛。
“查一个人。顾长风,二十年前去世的,顾氏集团的创始人。查他的死因,查当年的警方报告,查谁接手的他的产业。”
阿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。“顾长风?那个顾家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听说过。二十年前很厉害的人物,突然死了,公司被瓜分了。接手最大块的是苏氏。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“你父亲。”
她掏出手机,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:“顾家老宅的地址,查到了发我。”林默秒回:“顾家老宅?那个顾家?”苏晚打了两个字:“对。”林默没再问,大概是去查了。
车子开到她公寓楼下,阿九停了车。苏晚推开车门,下车之前停了一下。“阿九。”
“我生父的墓在哪?”
阿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顾家没有墓。他的衣冠冢在城北的公墓,没人打理,大概荒了。”
苏晚下了车,关上门。走进公寓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林默发来的地址,城北顾家老宅,下面附嘞一行字:“这地方荒了二十年,最近有人去看过。”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查不到。监控坏了,周围住户也没注意。但从痕迹看,有人进去过,大概一个月前。”
白韵诗。她已经去过了。她已经拿到了那本日记?还是没找到?苏晚站在电梯里,看着那个地址,把数字记在脑子里。城北,青山路十七号。她要去一趟,今晚就去。不能等了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出去,掏出钥匙开门。进门之后换了拖鞋,把包放在玄关柜上,从夹层里掏出那个信封,又看了一遍。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嫁进苏家。”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。天暗了,路灯亮起来,暖黄色的。她坐在那里,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系统提示。
【隐藏支线已解锁:生父之死。存活率提升至22%。提示:顾家老宅藏有关键证据,请在七天内前往调查。白韵诗已获悉您调查身世的消息,行动请保持隐蔽。】
苏晚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白韵诗已经知道了。她今天去教堂的事,大概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。周远,或者别的什么人,一直在盯着她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往楼下看。阿九的车还停在对面,车窗关着,看不见里面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客厅,把信封收好,换上出门的衣服——黑色卫衣,深色牛仔裤,运动鞋。头发扎起来,塞进帽子里。
她给阿九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晚去顾家老宅。”阿九回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她关了灯,出门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黑色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脸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准备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——晚上九点十七分。顾家老宅在城北,开车要一个小时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母亲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害他的人,就在苏家。”她不知道是谁。苏明远是帮凶,但不是主谋。主谋另有其人。那个人还在苏家,还在盯着她,还在等着她犯错。她不会犯错。她要把那个人从黑暗里揪出来,让他站在阳光下,让所有人看见他的脸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,亮晃晃的,连成一条线。她看着那条线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