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“旧时光”咖啡厅藏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二层,招牌很小,夹在一家打印店和房产中介中间,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。苏晚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,早了五分钟。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点了一杯白开水。阿九提前半小时到了,现在坐在咖啡厅斜对面的车里,透过车窗盯着入口。苏晚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阿九的消息:“他来了。一个人。”
门推开了,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T恤,牛仔裤,运动鞋。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额头。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咖啡厅,看见苏晚,走过来。苏晚看着他的脸——照片上见过,但本人比照片瘦一些,颧骨更高,眼窝更深。他的眼睛跟她的很像,同样的形状,同样的弧度。
“苏晚?”他在对面坐下来,声音有点哑。
“顾言。”
服务员过来,他点了一杯美式咖啡,没加糖没加奶。服务员走了之后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苏晚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隔了大概十秒,顾言先开口了。
“你长得像你父亲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“这里面有白韵诗走私古玩的照片和部分交易记录。时间跨度三年,涉及金额大概五个亿。”
苏晚看着那个U盘,没伸手。“为什么找我?”
顾言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苏晚注意到了——他在紧张。“因为你是我堂姐。也因为你是唯一能扳倒白韵诗的人。”
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的,他皱了一下眉,没放下。
“我父亲叫顾长明,是顾长风的堂弟。二十年前顾家出事的时候,我父亲正在查顾长风的死因。他查到了一些东西,还没来得及说出来,就‘意外’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,“车祸。刹车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我母亲带着我连夜离开,去了加拿大。走之前,她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全部烧了。只留了一本笔记本,里面记着他查到的人名和线索。”他把咖啡杯放下,杯底磕在碟子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那本笔记本,我等了十五年,才敢翻开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掉眼泪。他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拳头。她见过这个姿势——在镜子里,她每次想到生父的时候,也是这个姿势。
“笔记本里记了什么?”
苏晚把U盘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很小,很轻,黑色的塑料壳,边角磨得有点毛了。“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动她?”
“因为你是顾长风的女儿。因为你手里有苏氏百分之十三的股份。因为你背后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投资团队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很直,“暗夜集团,对吧?”
苏晚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顾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张照片,转过来给她看。屏幕上是暗夜集团在工商局的注册信息,法人代表写着一个不认识的名字,但股东名单里,有一个持股百分之三十的有限合伙企业。那个合伙企业的执行事务合伙人,是苏晚母亲周芸名下的一个信托基金。
“我查了两年,才查到这条线。”顾言把手机收起来,“你放心,除了我,没人查到。白韵诗的人还在查你的银行账户和股票账户,方向全错了。”
苏晚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他坐在对面,手搭在桌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额头上有汗,细密的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跟她掌握的信息对得上。顾长明,顾长风的堂弟,二十年前死于车祸。苏明远,白芸,云先生。宏盛贸易,王德发,沪港物流七号仓。细节吻合度百分之九十。剩下的百分之十,她需要时间去验证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苏晚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遍。清单列得很详细,每一件古玩的名称、年代、估价、买家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大概一分钟,把纸折好,放进包里。
“你怎么拿到这些的?”
顾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在白韵诗的公司工作过。去年,干了八个月。她的走私链条,我摸清了大概。但关键的证据,都在她个人的电脑里,我拿不到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能拿到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“你咋知道我能拿到?”
“因为你有一个技术团队。白韵诗公司的内网,已经被你们渗透了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点苦涩的表情,“我说过,我查了你两年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不烫嘴。她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拿起包。
“东西我先拿走。核实之后,我再联系你。”
顾言也站起来,椅子刮了一下地板,声音有点刺耳。“苏晚。”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攥着拳头。他的眼睛红了,嘴唇在抖,但声音很稳。
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我七岁。他出门之前跟我说,等他回来给我带一个变形金刚。他没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我等了十五年,不是为了报仇。是为了让他知道,他没白死。”
“走。”阿九发动车子,开出去。苏晚靠在椅背上,把那个U盘从包里拿出来,插进手机。文件列表弹出来,几十个文件夹,按日期排列。她随便点开一个,里面是照片——白韵诗在拍卖会上跟人握手的照片,仓库里木箱子的照片,货柜上贴着海关封条的照片。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很低,像是偷拍的。她又点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Excel表格,记录着每一批货的船期、集装箱号、报关单号、收货人信息。数据很全,全到不像是八个月能收集完的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闭上眼睛。“阿九,查一下顾言这十五年的行踪。尤其是他在白韵诗公司工作的那八个月,跟谁接触过,离职原因是什么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阿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“苏小姐,你信他?”
苏晚没回答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车子开上了高架,远处的写字楼在夕阳下反着光,金黄色的,一栋一栋的。她看着那些楼,想了很久。
“信一半。”她说。
阿九没再问了。车子开到她公寓楼下,苏晚下车之前,把U盘拔下来,放进包里。“明天之前,我要顾言的完整背景报告。”
“收到。”
苏晚下了车,走进公寓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她靠在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顾言刚才说的话——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我七岁。他出门之前跟我说,等他回来给我带一个变形金刚。他没回来。”她的眼眶热了一下,很快压下去了。不能心软。心软是致命的。她需要证据,需要核实,需要确认顾言不是白韵诗派来的卧底。他的故事很真,眼泪很真,愤怒也很真。但真话里可能藏着陷阱。她吃过亏,不会再吃第二次。
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她走出去,掏钥匙开门,换了拖鞋,走到客厅坐下来。她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,把所有的文件都过了一遍。照片,表格,扫描件,录音文件。她听了几个录音,声音很杂,背景有风声和车流声,像是偷录的。其中一条录音里,白韵诗的声音很清楚——“这批货走香港渠道,安全。下个月十号到上海,老地方。”
苏晚把那条录音倒回去,又听了一遍。白韵诗的声音很放松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但苏晚听出了几个字——“云先生”“安排好了”“放心”。
林默秒回:“已经在做了。第一批数据对上了百分之七十。剩下的需要时间。”
百分之七十。够了。她不需要百分之百。只要有一半是真的,白韵诗就翻不了身。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天暗了,路灯亮起来,暖黄色的,照在那棵桂花树上。她站在那里,手搭在窗台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脑子里是顾言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是为了让他知道,他没白死。”
躺在床上,关了灯。窗帘没拉严,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白色的线。她看着那条线,把今天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顾言的眼睛,顾言的颤抖,顾言说的每一个字。她闭上眼睛,把那些画面压下去。等林默的验证结果,等阿九的背景报告。在那之前,她不信任何人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,她拿起来看,是阿九的消息:“顾言的背景报告明早出来。另外,白韵诗的人今天下午出现在咖啡厅附近。他们看到顾言了。”
苏晚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白韵诗知道了。她不知道顾言是谁,但她会查。她查到了,顾言就危险了。苏晚坐起来,拿起手机,给顾言发了一条消息:“白韵诗的人看到你了。注意安全。”
过了大概一分钟,顾言回了:“我知道。我有准备。”
苏晚看着那四个字——“我有准备。”她不知道他的准备是什么,但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顾言也上了白韵诗的名单。她放下手机,躺回去。窗外的路灯灭了一盏,天花板上那条线暗了一些。她闭上眼睛,手指攥着被子,攥得很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