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远的监狱在城北，和省女子监狱隔了半座城市。苏晚到的时侯是下午三点，阳光从铁窗照进来，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。会见室比女子监狱那间大一些，但更暗，墙上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响，闪了两下才亮起来。苏晚坐在椅子上，面前隔着一道玻璃。等了大概十分钟，对面的门开了，苏明远被带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背驼了，走路的时候拖着脚，鞋底擦着地板，沙沙响。看见苏晚，他愣了一下，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坐吧。”苏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苏明远走过来，坐下来。手搭在桌上，手指很粗，指节弯弯的，指甲发黄。他看了苏晚很久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。
苏晚看着他。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苏明远低下头，手指攥着衣角，攥得很紧。“什么事？”苏晚靠在椅背上。“我不恨你了。”苏明远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苏晚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伸手抹了一下，没抹干净，又淌下来。他趴在桌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哭得很厉害。苏晚没说话，坐在对面等着。墙上的钟在走，秒针一下一下地跳。过了大概五分钟，苏明远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也红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脸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晚晚……对不起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你父亲……”他的声音碎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。
苏晚看着他。“我原谅你了。但我不希望你出狱后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”苏明远愣住了。他看着苏晚，嘴唇在抖。“我们之间，到此为止。”苏明远低下头，手指攥着衣角，攥得很紧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墙上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晚晚……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苏晚站起来。“再见，苏明远。”她转身走了。苏明远也站起来，手撑着桌沿，手指在抖。“再见……女儿。”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关上的时候，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哭泣，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，照得地面发白。她走得很慢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声音很轻。监狱长站在门口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头发花白，表情很严肃。他看着苏晚，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敬佩，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苏女士，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访客。”苏晚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监狱长想了想。“来这里的人，都是来探视家人的。你是来告别的。”苏晚笑了一下。“他叫了我二十五年的女儿。但今天，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车子开上高架，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，一栋一栋的，金黄色的。苏晚看着那些灯，想起苏明远趴在桌上哭的样子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想起他说“晚晚……谢谢你”时声音碎成一片。想起他说“再见……女儿”时，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，像是舍不得说完。她闭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她叫了他二十五年的爸爸。他听了二十五年，从来没说过她不是他的女儿。她以为他不喜欢她。现在她知道，他不是不喜欢她，是不敢面对她。因为她是顾长风的女儿，是他害死的人的女儿。她原谅他了。不是因为他值得，是因为她不需要恨了。
车子到了公寓楼下。苏晚下车之前，阿九叫住了她。“苏小姐，苏明远的案子，下个月开庭。律师说，他大概二十年。”苏晚下了车，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阿九一眼。“二十年。够了。”她转身，走进公寓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好了一些，有了一点血色，眼睛很亮，嘴唇翘着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点释然的东西。
电梯到了，门开了。她走出去，掏钥匙开门，换了拖鞋，走到客厅坐下来。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靠在沙发上。窗外的路灯亮着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。她看着那棵树，想起苏明远。他会在监狱里待二十年。出来的时候，已经八十多岁了。她不会再去看他。不是恨，是没必要了。她站起来，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。站在窗台前喝完，把杯子洗了，擦干，放回架子上。回到卧室，躺在床上，关了灯。窗帘没拉严，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白色的线。她看着那条线，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的方向。窗外的风起了，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听着那个声音，想起苏明远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再见……女儿。”她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爸，明天，我去看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