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博士的实验室在城北一个老旧科技园区的角落里。外墙的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红砖,门口堆着几箱废电池,雨水泡发了,纸箱软塌塌的。苏晚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门牌——“陈氏能源科技”。铁牌子锈了一半,“能”字的半边已经看不清了。林默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是一篇三年前的学术论文。标题很长,全是专业术语,但结论那一行苏晚看懂了——“新型固态电池技术,储能成本降低百分之七十。”
“陈博士是清华毕业的,在美国待了八年,做电池研究。三年前回国创业,拿了天使轮五百万,烧光了,没做出产品。后来找了几个投资人,都被拒了。”林默翻了翻屏幕,“现在是靠信用卡和借债撑着。”
苏晚推开门,里面比外面还暗。走廊很长,灯管坏了一半,走一步闪一下。尽头那扇门开着,里面传来嗡嗡的声音,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。她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房间不大,到处是电池和仪器,桌上、地上、架子上,密密麻麻的。一个男人背对着门,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电烙铁,正在焊一块电路板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,后背汗湿了一大片,头发乱糟糟的,眼镜歪了,没空扶。
“陈博士。”林默叫了一声。
苏晚走进去,环顾了一圈。墙上贴满了公式和数据,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,叶子黄了大半。桌上有一碗泡面,凉了,表面凝了一层油。
“你的技术,真的能降低储能成本百分之七十?”苏晚看着他。陈博士推了推眼镜,手在抖。“能。我做了十年实验,数据都在。”他走到一台仪器前面,按了几个按钮。屏幕上跳出一堆数据,他指着其中一行。“这是最新的测试结果。储能密度是现有锂电池的三倍,成本只有三分之一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但眼神很亮。
苏晚看着那些数据,看不太懂。她转过头,看了林默一眼。林默点了点头。“数据是真实的。我看过了。”
“这块电池,只有普通锂电池三分之一的大小。但能驱动的设备,是三倍。”他的声音很激动,手在抖,灯泡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陈博士愣了一下。“十亿……就能量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敢奢望的数字。
苏晚看着他。“我给你五十亿。百分之六十股份。你继续做研究,商业的事我来。”
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!十年!”陈博士的声音闷闷的,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苏晚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,递过去。陈博士接过来,抽了一张,擦了擦脸,又抽了一张,擤了擤鼻子。他站起来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了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苏总,谢谢你。你的技术可以改变世界。我只是帮你一把。”
陈博士又哭了。这次他没蹲下,站在那里,眼泪一直流。苏晚没再递纸巾,站在那里,等他哭完。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深吸了一口气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“苏总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苏晚笑了。“我晓得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林默跟在后面,走出实验室。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,嗡嗡响。苏晚走得很慢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声音很轻。
走出大门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。她眯了一下眼,站在台阶上。林默跟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这项技术,真的可以改变世界。”苏晚看着远处的城市。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投。”
上了车,苏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陈博士蹲在地上哭的样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是他说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”时声音碎成一片。是他说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”时,眼睛里有光。她信他。不是因为她懂技术,是因为她懂坚持。一个人能在一间破实验室里待十年,靠信用卡和借债撑着,不是疯子,就是天才。他是天才。
手机响了。她拿起来看,是秦风的消息。“五十亿已经转到陈博士的账户了。合同也签了。”苏晚打了两个字:“好。”秦风又发了一条。“陈博士刚才给我打电话,哭了十分钟。说你是他的贵人。”苏晚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不是贵人。是投资人。”
车子到了公寓楼下。苏晚下车之前,阿九叫住了她。“苏小姐,陈博士的技术,真的那么厉害?”苏晚下了车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阿九一眼。“储能成本降低百分之七十。如果推广开,全世界都能用上便宜的电。穷人也能用。”阿九点了点头。“那确实是改变世界。”
苏晚转身,走进公寓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好了一些,有了一点血色,眼睛很亮,嘴唇翘着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点暖意的东西。她想起陈博士实验室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。下次去的时候,带一盆新的。
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她走出去,掏钥匙开门,换了拖鞋,走到客厅坐下来。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照在那棵桂花树上。她看着那棵树,想起顾长风。爸,你看到了吗?储能成本降低百分之七十。穷人也能用上便宜的电。你当年想做的事,我来做。你安息吧。
她站起来,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。站在窗台前喝完,把杯子洗了,擦干,放回架子上。回到卧室,躺在床上,关了灯。窗帘没拉严,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白色的线。她看着那条线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窗外的风起了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陈博士。那个在破实验室里待了十年的男人,会让全世界用上便宜的电。她相信。因为她也是这样过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