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蹲在江边,手心贴着水面,能感觉到那股子微弱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下淌。
她如今就这么点本事了。被贬下来三年,河神的神力散的散,忘的忘,就剩下这么一丝丝,哄个鱼还凑合。
“来,来,乖啊。”
她嘴里嘀嘀咕咕,手指头在水里轻轻搅动。江水浑浊,看不清底下,但她知道那条青鱼已经跟着她转了半炷香的功夫。这鱼肥,少说四五斤,拿到镇上能换几十文。
几十文啊。
姜清眼睛亮了一瞬,另一只手把竹篓子往水里压了压,等那鱼游过来。
青鱼贪嘴,闻着她指尖泄出的那点灵气不走,绕了两圈,终于一头拱进篓子里。姜清眼疾手快,一把兜底抄起来,鱼在篓里噼里啪啦乱蹦,水花溅了她一脸。
“成了成了!”她抱着篓子笑出声,低头瞅着那条青鱼,像瞅着一串铜钱。“肥得很,明儿个赶集,卖了你,下月的粮钱就有了。”
她寻思着,一条鱼不够,再哄两条,凑个一百文,还能扯块粗布做件夏衣。
正美着呢,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姜清还没来得及抬头,一团黑影就从天而降,结结实实砸在她背上的鱼篓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竹篓碎了个彻底,青鱼蹦出去,啪嗒落回江里,尾巴一甩,没了影子。碎竹子散了一地,姜清被那股力道撞得往前一扑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整个人懵了两息,慢慢转过头。
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,趴在地上,浑身是血,脸埋在碎石子里一动不动。背上裂了道口子,衣裳烂得跟破布似的,血糊了一身。
姜清盯着他看了三息,又扭头看看空荡荡的江面。
鱼没了。
篓子也没了。
下月的粮钱,夏衣的布,全没了。
“我……操。”
她骂出声来,一脚踹在那人肩膀上。“你他妈哪儿来的!砸我鱼篓!你赔我鱼!”
那人纹丝不动,像死了一样。
姜清气不过,又踹了一脚,这回用上劲了,把人翻过来。一张脸苍白得跟鬼似的,眼睛紧闭,嘴唇发紫,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。
没死,但也快了。
姜清蹲在那喘粗气,恨不得把这玩意儿再扔回江里去。可目光一扫,落在他腰间。
一块墨玉,拇指大小,通体漆黑,就着月光能看见里头流转的纹路。
姜清咽了口唾沫。
她当河神那些年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。这块玉,是上品。值多少她说不准,但绝对够她吃好几年的。
“你砸了我的鱼,”她盯着那块玉,声音低下来,“就得拿命赔。”
不对,拿玉赔。
她伸手去解那玉,指尖刚碰到,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姜清动作一顿,扭头往上游看。月光底下,七八匹马沿着江岸奔过来,火把明晃晃的,为首那人身形魁梧,骑术极好,马跑得又快又稳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时候,这种地方,带着这么多人追过来——追的不会是别人。
姜清低头看看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,又看看手里的玉,脑子转得飞快。
拿玉走人最省事。但万一这人真是贵人,救了能得更多。再说了,那些追兵要是发现她在这,保不齐要灭口。
得两全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姜清一把扯开自己外衣,扔在岸边石头上,又把头发打散,弯腰捧了把泥水往脸上抹。然后深吸一口气——
“救命啊——!”
她扯着嗓子喊,声音又尖又利,带着哭腔,一边喊一边往江里退,水漫到腰上,她才停下,做出刚要从水里爬上岸的样子。
马蹄声在身后停住。
“什么人!”
姜清猛回头,双手捂着胸口,看见那七八个人已经下了马,为首那个脸上有一道疤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
她浑身哆嗦,声音发颤:“你、你们是谁!别过来!我喊人了啊!”
一边说一边往后退,水花扑腾起来,溅了她一身。
疤脸男人扫了一眼地上的男人,又看看姜清,目光在她脸上、身上转了转。
“夜里在这做什么?”
姜清结结巴巴:“我、我洗澡……你们这些大男人,还不快走!我一个寡妇家的,你们想干什么!”
她声音越说越大,最后变成破口大骂:“滚!都给我滚!要不要脸!一群大老爷们儿看女人洗澡!也不怕烂眼睛!”
说着弯腰从水里捞了把泥,劈头盖脸朝那些人扔过去。
泥水糊了最近两个人一脸,那俩人下意识往后退,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。
疤脸男人没动,盯着姜清看了好一会儿。
姜清心里发虚,嘴上却更凶了:“看什么看!没见过女人洗澡!还不走等着我男人回来打断你们的腿!”
她一边骂一边往岸上爬,装作要冲过去跟他们拼命的样子,身上湿淋淋的,头发糊了一脸,活像个疯婆子。
疤脸男人终于皱了皱眉,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扫了一眼地上那个血人。
姜清心里一紧,嘴上却不饶人:“那是谁!你们把人扔这儿的!你们杀人了!”
她扑过去,一副要护着地上那人的架势,实际上把那块墨玉悄悄攥进手心。
“我告诉你们,我男人一会儿就回来!他是猎户,手里有刀!”
疤脸男人看了她几息,转身挥手:“走。”
七八个人翻身上马,马蹄声渐远。
姜清蹲在江边,听着马蹄声消失在风里,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手心全是汗,那块玉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她低头看看地上那人,又看看空荡荡的江面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一条鱼换一块玉,再搭一个人,”她嘟囔着把人从地上拽起来,架在肩上,“这买卖,也不知道亏不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