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把人拖回去的时候,天都快亮了。
说是拖,一点不夸张。她家那破平板车轱辘都是歪的,把人撂上去,一路上咯吱咯吱响,跟哭丧似的。她自己在前头拉,肩膀磨得生疼,心里把那块玉掂量了八百遍——值不值?到底值不值?
半道上碰见阿福。
那小子背着柴火从山上下来,看见她这阵仗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清姐,你这是——”
“捡的。”姜清喘着粗气,头也不抬。
阿福凑过去瞅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、这都快死了吧?你捡个死人回来干啥?”
“谁说是死人?”姜清把车把往地上一杵,擦了一把汗,“活的。我打算嫁给他。”
阿福下巴差点掉地上。
姜清懒得跟他解释,心想这傻小子嘴笨,正好拿来使唤。“你来得正好,帮我搭把手,把人抬进去。”
阿福愣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搭了手。一边抬一边嘀咕:“清姐,你是不是被刺激着了?这人也太……再说了,你咋知道人家愿意娶你?”
“他敢不愿意?”姜清白了他一眼,“我救他的命,他拿一辈子来还,这买卖公平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,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把人撂在炕上,阿福走了。姜清关上门,点上油灯,凑近了看这人。
伤得不轻。
她解开那身烂衣裳,胸口塌了一块,三根肋骨断了,皮下淤血鼓得老高。呼吸又浅又急,喉咙里呼噜呼噜响——肺里有积水。
姜清皱着眉,手指按在他胸口,指尖那点微弱的灵力探进去,能感觉到血水堵在里面,出不来。
要是有药材就好了。三七、红花、川断,随便来一样都行。
可她家连粒米都快没了,上哪儿弄药去?
姜清站在那儿想了半天,最后一咬牙,转身去了后院。
后院角落里堆着她攒了大半年的淤泥——河沙掺鸡粪,再沤上半个月,是她拿来糊墙用的。这东西粘性大,干了硬,还能吸湿气。
她以前当河神的时候,听说过有人用泥巴敷伤口,说是能拔毒消肿。那时候她还笑话人家是野路子。
现在好了,她自己也成野路子了。
姜清挖了一盆泥,又掺了点草木灰进去,搅匀了,端进屋。
那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呼吸声越来越重。
“别怪我啊,”姜清一边往他胸口糊泥巴,一边念叨,“你砸了我的鱼,我救你的命,公平。泥巴脏是脏了点,但管用就行,你说是不是?”
泥巴糊上去,凉得那人浑身一激灵。
姜清没理他,继续糊,糊得厚厚的,严严实实,就露了鼻子嘴巴在外头。
然后她把手掌按上去。
灵力从掌心渗出来,透过泥巴,钻进皮肉,找到那几根断了的骨头。她得把骨头对回去,再把肺里的积水震出来。
这活儿不好干。她现在的神力跟漏了底的米袋子似的,剩不了多少,得省着用。
姜清深吸一口气,握紧拳头,对准那人胸口——砸了下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人整个身子弹了一下,喉咙里涌出一股血沫。
姜清没停,又一拳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连着砸了好几拳,泥巴都被砸裂了,血水从裂缝里渗出来。
就在这时,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一双眼睛,黑得发亮,像刀子一样盯着她。
姜清吓了一跳,手却没停,又一拳砸下去。
那人疼得浑身发抖,咬着牙想撑起来,手摸到靴子边上——那儿有把匕首。
姜清眼尖,看见了。
她左右瞅了瞅,抓起炕头上一块冷窝头,硬得跟石头似的,二话不说塞进那人嘴里。
“唔唔唔——”
那人想骂,嘴被堵得严严实实。想咬,窝头硬得咬不动。
姜清按住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继续砸。
“别动!给你治病呢!再动骨头歪了我可不负责!”
那人瞪着她,眼睛里全是血丝,表情从愤怒变成不可置信,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怀疑人生。
姜清心想,你怀疑就怀疑吧,反正我账记下了。
她又砸了几拳,灵力用得差不多了,感觉到肺里的积水被震散,顺着血沫子往外排。骨头也勉强对上了,虽然歪了点,但至少不会再戳到肺。
做完这些,姜清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上下跟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那人被窝头堵着嘴,胸口糊着泥巴,动弹不得,只能用眼神死死盯着她。
姜清累得不想说话,冲他摆了摆手,意思是:睡吧,别瞪了。
那人瞪了她好一会儿,终于撑不住,又昏了过去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姜清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,腰酸背痛,瞅了一眼炕上——那人还睡着,胸口泥巴干了,裂了好几道口子。
姜清去厨房烧了壶水,回来把泥巴一点点揭下来。
泥巴底下,那片塌陷的胸腔平了不少,淤血也消了大半。呼吸声顺畅了,喉咙里没了那种呼噜呼噜的动静。
姜清按了按他胸口,骨头对得还行,虽然歪了点,但养养能长好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她自夸了一句。
话音刚落,那人醒了。
这回跟昨晚不一样,眼神没那么凶了,更多的是茫然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——泥巴印子还在,脏兮兮的,像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:“你……用的什么?”
“泥巴。”姜清理直气壮。
那人脸上的表情很精彩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似乎想说什么,但胸口的伤让他又憋了回去。缓了好一会儿,他才有气无力地开口:“你救我……想要什么?”
姜清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递到他面前。
那人低头一看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砸坏鱼篓一只——三十文
损失青鱼一条——五十文
救命诊金——十两银子
药材费(泥巴、草木灰、水)——五两银子
夜间出诊费——三两银子
平板车磨损费——二百文
精神损失费——二十两银子
合计:三十八两又二百八十文。
萧景钰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息,然后抬起头,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姜清。
姜清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:“先付钱,后聊天。概不赊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