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那张账单递出去还没捂热乎,外头就响起了马蹄声。
不是路过。是奔着这村子来的。
她脸色变了变,快步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瞅。七八匹马停在村口,为首那个脸上有道疤,正是昨晚那个。
厉横。
这人脑子不笨,在下游没搜到人,回过味儿来了。
“操。”姜清骂了一声,转身看着炕上那人。
萧景钰也听见了动静,脸上那股子嫌弃账单的表情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警惕。他想撑起来,胸口的伤让他闷哼一声,又倒了回去。
“你别动。”姜清脑子里飞速转着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这破屋子就这么大,一张炕,一张桌子,两口破缸,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。藏人?藏个屁。
外头传来砸门声,隔着几户人家,越来越近。
姜清咬了咬牙,冲到后院,把那盆剩下的泥浆端进来——昨天糊墙剩的,里头掺了金粉,是她以前在镇上捡的碎金箔磨的,本来打算糊个神像摆在门口骗香火钱。
现在用上了。
她把泥浆搅了搅,往萧景钰身上糊。
萧景钰瞪大眼睛:“你——”
“闭嘴!”姜清一边糊一边说,“想活命就听我的。”
泥浆糊在脸上、脖子上、手上,凉得萧景钰直哆嗦。姜清糊得又快又糙,金粉在泥里闪闪烁烁,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糊完最后一层,姜清把他从炕上拽起来,推到堂屋正中间的神龛上。
那神龛是她搬进来时就有的,供的什么神早忘了,就剩个空架子。姜清把上头乱七八糟的东西扫掉,让萧景钰坐上去。
“盘腿。腰挺直。眼睛睁着,别眨。手这样——”
她把萧景钰的手摆成个奇怪的手势,放在膝盖上。
萧景钰浑身僵在那,泥浆糊得他连呼吸都费劲,胸口的伤隐隐作痛。他想说话,嘴上的泥巴已经干了,张不开。
姜清退后两步看了看,不太满意,又上去把他脑袋掰正了一点。
“像,很像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就是个头小了点,凑合吧。”
外头的砸门声已经到了隔壁。
姜清深吸一口气,抄起地上的铜盆,拿棍子一敲——
“咣——”
一声巨响,又尖又刺耳。
她扯着嗓子喊起来:“天灵灵地灵灵,河神老爷显神灵!信女姜清,今日为河神老爷开光,保佑清江风调雨顺,保佑信女财源广进——”
一边喊一边敲,铜盆都快被她敲烂了。
“砰——”
门被一脚踹开。
厉横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姜清“吓得”浑身一哆嗦,铜盆掉在地上,咣当一声响。她转过身,看见厉横,脸色煞白,“扑通”跪下来。
“大、大人饶命!民女在给河神开光,冲撞了大人,罪该万死——”
厉横没理她,目光落在神龛上。
一尊泥塑,金粉闪闪,盘腿坐着,眼睛睁着,一动不动。
姜清跪在地上,嘴里念念有词:“河神老爷莫怪,这位大人不是有意冲撞的,您老人家大人大量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厉横冷冷说了一句,走到神龛前,盯着那尊“泥塑”。
萧景钰坐在那,浑身僵硬,泥浆糊在脸上,连呼吸都压到最低。他能感觉到厉横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,像刀子一样。
他不能眨眼。
眼皮又酸又涩,眼泪顺着泥浆往下淌,看上去像是泥塑流了泪。
厉横皱了皱眉,伸手要去摸。
姜清突然站起来,从桌上抓起一个破碗,里头装着她自己酿的劣酒,一口含在嘴里,冲上去对准厉横的脸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口酒喷出去,喷了厉横满脸。
厉横下意识后退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姜清却像是没看见,继续对着“泥塑”喷酒,一边喷一边喊:“开光!开光!河神老爷开光啦!邪祟退散!妖魔鬼怪全退散!”
酒喷在萧景钰身上,顺着泥浆往下淌。他整个人纹丝不动,眼睛瞪得都快出血了。
厉横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姜清!你个死丫头!”
一个老婆子拄着拐杖挤进来,头发花白,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。是隔壁的赵婆婆。
赵婆婆一进门就骂:“欠我两个鸡蛋,三天了还不还!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她看见了神龛上的“泥塑”。
赵婆婆愣了一瞬,然后“噗”地笑出声来:“哎哟我的天,姜清,你弄的这是个啥?泥人?”
她凑近了看,越看越嫌弃:“这也太难看了吧?脸歪嘴斜的,还涂金粉,你糟蹋钱呢?有这钱你不先把鸡蛋还了?”
姜清脸上挂不住,小声说:“婆婆,这是河神——”
“河什么神!”赵婆婆呸了一口,“我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这么丑的神!你看看这眼睛,瞪得跟牛蛋似的,这手,跟鸡爪子有啥区别?”
萧景钰坐在那,被一个老太婆指着鼻子骂丑,脸上的泥浆底下,耳根子红了一片。
厉横站在一旁,看着赵婆婆那副嫌弃的样子,又看看那尊“泥塑”。
说实话,确实丑。丑得不像真人。
他最后扫了一眼屋子——破破烂烂,什么都没有。一个穷寡妇,一个丑泥塑,一个讨债的老太婆。
“走。”
厉横转身出了门,脚步声渐远。
姜清站在那,腿肚子打颤,脸上还得陪着笑应付赵婆婆。
赵婆婆骂够了,伸出手:“鸡蛋,两个,明天再不还,我拆了你这破泥人。”
“还还还,明天一定还。”姜清把人推出门,关上门栓,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神龛上,萧景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浑身僵硬,一动不动。
姜清喘了好一会儿,抬头看他:“走了,下来吧。”
萧景钰没动。
“我说人走了,可以下来了。”
还是没动。
姜清觉得不对,爬起来凑近一看——
萧景钰眼睛还睁着,瞳孔却散了,整个人直挺挺从神龛上栽下来,砸在地上,泥浆碎了一地。
他胸口的伤崩开了,血从泥巴裂缝里渗出来,人已经昏死过去。
姜清愣了一秒,低头看看自己的手——刚才喷酒的时候用力过猛,那点可怜的神力全耗在酒里了,现在一丝都不剩。
“完了。”
她蹲在地上,看着这个浑身泥巴、胸口冒血的男人,心想这回真亏大了。
三十八两银子还没收到,又要搭进去一回。
这买卖,越做越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