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钰再醒过来的时候,是被什么东西啄醒的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脑门上又疼又痒,像有人拿针扎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一只大红公鸡正站在他胸口,歪着脑袋,对准他额头上的包就是一口。
“滚!”萧景钰一巴掌扇过去,公鸡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留下几根鸡毛飘在他脸上。
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发现自己躺在柴堆里。身下垫着些干草,头上顶着个破瓦片,浑身上下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补丁摞补丁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半截手腕。
额头疼得厉害,他伸手一摸,肿了鸡蛋大一个包。
记忆慢慢回来——从神龛上摔下来,然后就没然后了。这女人把他扔柴房了?还是拖进来的?
萧景钰试着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身上那些关节跟生了锈似的,每动一下都嘎吱嘎吱响。胸口倒是没那么疼了,但整个上半身硬邦邦的,像是被人拿石膏糊住了。
他扶着墙慢慢挪到堂屋,正看见姜清坐在桌边喝粥。
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碗里飘着几根野菜。姜清喝得滋溜滋溜响,看见他出来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“醒了?正好,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。
萧景钰低头一看,还是昨天那张账单,但底下又加了几行字:
摔坏草席一张——五十文
柴房使用费——一百文
麻衣一套——二百文
额头消肿费——一两银子
合计:四十两又六百三十文。
萧景钰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点伤又开始疼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?”姜清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抹了抹嘴,“你砸了我的鱼,我救你的命,这是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没钱?行,干活抵债。”
她从门后摸出一把锄头,往萧景钰面前一杵。
那锄头锈得跟出土文物似的,刃口缺了三个豁,柄上还缠着几圈麻绳,生怕散架。
“屋后那片荒地,草都长疯了。今天之内锄完,抵二十文。”
萧景钰看着那把锄头,又看看姜清。
他,堂堂镇北将军,统领十万兵马,现在要拿一把破锄头去锄地?
“不去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的,但语气很硬。
姜清挑了挑眉,伸手把他面前那碗粥端走了。
那粥是给萧景钰准备的,虽然稀,但好歹是热的。姜清端着碗走到门口,冲着外头喊了一声:“大黄——”
一条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,姜清把碗往地上一放,黄狗三两口舔了个干净。
萧景钰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他昨天到现在就喝了点水,胸口的伤耗了太多气血,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胃里空得发慌,饿得能吞下一头牛。
姜清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看他:“去不去?”
萧景钰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。
他盯着地上那只空碗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伸手拿起了锄头。
姜清脸上露出个满意的笑:“这才对嘛。好好干,中午给你加个野菜团子。”
萧景钰扛着锄头往后院走,每一步都走得咬牙切齿。不是因为疼——当然也疼——更多的是憋屈。
他萧景钰什么时候混到这份上了?
还没走出两步,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个穿红戴绿的女人,脸上擦的粉能刮下来二两。汉子胳膊上纹着条龙,歪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哟,姜寡妇,还活着呢?”
姜清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堆起笑:“大虎哥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赵大虎。村里一霸,仗着在镇上认识几个泼皮,成天在村里横着走。早就盯上姜清这间靠江的房子,隔三差五来找茬。
赵大虎往院子里扫了一圈,看见萧景钰,眼睛眯起来。
“哟,家里藏了男人了?”他上下打量萧景钰,嗤笑一声,“姜寡妇,你这是从哪儿捡的病秧子?瘦得跟竹竿似的,能干活吗?”
旁边的翠花捂着嘴笑:“该不会是买来当男宠的吧?就这模样,啧啧,怕是倒贴都没人要。”
萧景钰握着锄头的手收紧了几分。
赵大虎走过来,伸手要拽姜清的头发:“说正事,这个月的过路费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被人卡住了。
萧景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,锄头柄横在赵大虎手腕上,往下一压,一扭。
赵大虎惨叫着跪在地上,手腕被锄头柄别着,动弹不得。他脸上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,额头上汗珠子直冒。
“疼疼疼——”
姜清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抄起门边的扫帚劈头盖脸打下去。
“杀人了!强盗杀人了!”她一边打一边喊,声音又尖又利,“快来人啊!赵大虎要杀人了!”
扫帚打在赵大虎身上,尘土飞扬。赵大虎被萧景钰卡着手腕跪在地上,想躲躲不开,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。
外头村民听见动静,三三两两围过来看热闹。
赵大虎脸上挂不住了,挣扎着爬起来,甩了甩被卡麻的手,指着萧景钰:“你、你给我等着!”
翠花早就吓得躲到一边,脸上的粉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。
赵大虎撂下一句狠话,带着翠花灰溜溜跑了。
姜清站在门口,冲着他背影啐了一口:“滚!再来老娘打断你的腿!”
围观的村民散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姜清转过头,看着萧景钰。
他靠在墙上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全是汗。刚才那一下用了大力气,伤口又崩开了,麻衣胸口那块洇出一片血色。
姜清皱了皱眉,走过去把锄头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“还行,不算白吃白住。”
萧景钰喘着气看她:“那抵多少文?”
姜清想了想:“二十文。”
“就二十文?”
“你还想多少?”姜清白了他一眼,“锄头柄都给你用歪了,我还得找人修呢。修好了算你的,从工钱里扣。”
萧景钰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胸口实在太疼了,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闷哼。
姜清把他扶到门槛上坐下,转身去屋里翻找。
“别乱动,我去给你弄点草药。先说好,药钱另算,记账上。”
萧景钰靠着门框,看着这个抠门的女人忙前忙后,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可能真还不上这笔账了。
不是还不完,是这账越算越多,永远还不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