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一宿没睡。
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最后在炕洞底下摸出个油布包,里头裹着几张烂纸。有一张是婚书的残页,上头啥也没写,就盖了个村印——前任里正的,早就死了,但印是真的。
这就够了。
姜清把残页铺在桌上,咬破指尖,挤了点血出来。不对,光血不行,得掺神力。
她闭着眼,把丹田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灵力逼出来,顺着指尖渗进纸里。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,像是有人多年前写上去的,边角都泛了黄。
写什么名字呢?
她回头看了一眼柴房方向。那家伙还在睡,鼾声跟拉风箱似的。
“萧……大木。”姜清嘟囔了一句,“这名儿好记,配得上他。”
写完之后她吹了吹,叠好塞进怀里。然后又摸黑去了趟里正家——老头睡得死,她翻窗进去,拿老里正的印在婚书上又盖了个戳。这回是真的,热乎的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陈捕快带着两个人来了。
赵大虎跟在后面,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。翠花也来了,手里捏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看热闹。
“就是这儿!”赵大虎指着姜清家的门,“里头藏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,我怀疑是敌国的奸细!”
陈捕快没理他,敲了敲门。
姜清开门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野猪肉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出去老远。
“哟,官爷来了?”她笑眯眯的,把碗往陈捕快面前一递,“尝尝?昨儿刚打的野猪,新鲜着呢。”
陈捕快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捏了一块塞嘴里。肉炖得烂,味道不错,他点了点头。
赵大虎在旁边急了:“陈捕快,你别被她收买了!那男的呢?搜!”
“搜什么搜?”姜清白了他一眼,“那是我男人,我指腹为婚的夫君,有什么好搜的?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婚书,抖开了递到陈捕快面前。
陈捕快接过来看了看,纸是老纸,墨是老墨,印也是真的——里正家的印,他认得。
“萧大木,”陈捕快念出名字,抬头看了看从屋里走出来的萧景钰,“这名儿……”
“我爹取的,说贱名好养活。”姜清接话接得飞快。
萧景钰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破麻衣,脸上还有泥巴印子,额头上那个包还没消,肿得跟长了角似的。整个人看着又土又憨,跟“奸细”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。
赵大虎不甘心,绕着萧景钰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:“不对!你看看他这身板,这骨架,哪像个种地的?还有这手——”
他指着萧景钰的手:“练武的人手上才有老茧!种地的手不长这样!”
陈捕快皱了皱眉,看向萧景钰: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萧景钰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。
掌心一片血肉模糊。
血泡、水泡、新磨的茧子,一层叠一层。昨天扛野猪磨出来的,前天除草磨出来的,还有劈柴、挑水、搬石头——姜清这几天使唤他干的活,全在手上写着呢。
那些练刀剑留下的旧茧,早就被新伤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来了。
赵大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陈捕快又看了看萧景钰的脸——蜡黄蜡黄的,眼窝凹陷,嘴唇干裂,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。这种人要是奸细,那敌国也忒不挑食了。
他把婚书还给姜清,转过身看着赵大虎。
“赵大虎,诬告良民,浪费衙门公帑,按律当罚。”
赵大虎脸色变了:“陈捕快,我、我也是为了村里安全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捕快伸手把他腰间那吊钱扯了下来,扔给姜清,“这是出警费,补偿你的。”
姜清接住钱,眼睛都亮了。一吊钱啊,够买好几斗米了。
“谢谢官爷!官爷英明!”她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陈捕快带着人走了。
赵大虎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看了看姜清手里的钱,又看了看萧景钰,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行,姜清,你行。”他一脚踢翻了门口晾着的干菜,竹匾滚出去老远,干菜撒了一地。
姜清脸色变了。
那干菜是她秋天晾的,留着过冬吃的。虽然不值几个钱,但那是她一把一把洗出来、切出来、晒出来的。
“赵大虎你——”
她刚要骂,萧景钰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很轻,但姜清听出来了,里头压着火。
赵大虎还不解气,又踩了两脚地上的干菜,冲翠花一挥手:“走!”
两人走了之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姜清蹲在地上,把干菜一根一根捡回来。有些踩烂了,捡不起来了,她就扔到一边。
萧景钰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那婚书上的名字,谁取的?”
“我取的啊,”姜清头也不抬,“萧大木,多好,跟你挺配的。”
“……我姓萧,名景钰。”
“我知道啊,”姜清把最后一根干菜捡起来,拍了拍灰,“但你现在叫萧大木。记好了,别露馅。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我的名字。”
姜清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冲他笑了笑:“你昏迷的时候自己念叨的,什么‘景钰’、‘将军’的,跟说梦话似的。”
萧景钰眼神一凛。
“放心,”姜清摆摆手,“我没兴趣打听你是谁。你欠我的钱还完之前,你就是萧大木,我姜清的男人。还完之后,你爱是谁是谁,跟我没关系。”
她把那一吊钱揣进怀里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对了,今天这事,记账上。伪造婚书费、精神损失费、名誉受损费,加起来……二十两吧。”
萧景钰深吸一口气,胸口的伤又疼了。
这女人的账,永远还不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