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蹲在门口,看着地上那些踩烂的干菜,心疼得直抽抽。
赵大虎已经走远了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翠花挽着他胳膊,时不时回头冲这边啐一口。
换成一般人,这时候可能就忍了。毕竟赵大虎在村里横惯了,得罪狠了没好处。
但姜清不是一般人。
她是被贬的河神不假,神力没剩多少也不假,可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,贬了也改不了——比如记仇。
路边蹲着一条黄狗,是隔壁赵婆婆家的,平时见了人就摇尾巴。姜清看了它一眼,打了个响指。
那声响指很轻,轻到萧景钰都没注意。
但黄狗听见了。
它耳朵竖起来,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从地上蹿起来,越过栅栏,直奔赵大虎而去。
赵大虎正回头骂呢,没留神脚下。黄狗一口咬住他裤裆,牙口精准得跟长了眼似的。
“啊——!”
赵大虎的惨叫响彻半个村子。
他拼命甩腿,黄狗死不松口,牙齿咬着布料往下拽。赵大虎踉跄着往后退,一脚踩空,整个人仰面栽进了路边的粪坑。
“扑通”一声,粪水四溅。
翠花尖叫着跳开,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赵大虎在粪坑里扑腾,浑身上下糊满了屎尿,嘴里还在骂:“姜清!你个贱人!你等着——呕——”
他呛了一口粪水,说不下去了。
姜清站在门口,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。笑够了,她一把拽住萧景钰的袖子,把人拖进屋,“砰”地锁上门。
萧景钰全程看在眼里。
那条黄狗咬了人之后,松开嘴,摇着尾巴跑回来,蹲在姜清脚边舔爪子。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。
“那狗,”萧景钰盯着她,“你使唤的?”
“狗咬人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姜清一脸无辜,“我又没教它咬裤裆。”
“我听见你打响指了。”
“打响指犯法?”
萧景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见过驯鹰的、驯马的、驯猎犬的,但从没见过打个响指就能让狗精准咬裤裆的。这女人身上那股邪劲儿,越来越藏不住了。
姜清懒得跟他掰扯,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药过来。那药汁黑乎乎的,冒着刺鼻的腥气,闻着像烂鱼泡了三天。
“喝了。”
萧景钰皱眉: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治伤的。你要是不想胸口那几根骨头长歪,就乖乖喝了。”
萧景钰接过碗,犹豫了一下,还是灌了下去。
苦。
不是一般的苦,是那种腥臭混合着苦涩的味道,在舌尖上炸开,顺着喉咙往下淌,胃里一阵翻涌。他差点吐出来,硬是咬着牙咽下去了。
“行了,”姜清满意地点点头,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,“别动,还有一道工序。”
她解开萧景钰的衣裳,露出胸口那片淤青。这几天淤血散了不少,但肋骨那块还是鼓着的,按上去硬邦邦的。
姜清从怀里掏出一把揉碎的草药泥,绿的黄的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,直接糊在他胸口上,然后——使劲搓。
“嘶——”萧景钰倒吸一口凉气。
疼。真他妈疼。像有人拿砂纸在他骨头上磨。
“忍着点,”姜清手下一点没轻,“淤血不揉开,以后长歪了有你受的。到时候一边高一边低,走路都歪着身子,难看死了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搓,手指按在肋骨缝里,力道大得萧景钰额头上直冒冷汗。
但他没吭声。
不是因为坚强,是因为嘴里那股腥味还没散,一张嘴怕吐出来。
姜清搓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手都搓酸了,才停下来。她看了看萧景钰胸口的淤青,颜色淡了不少,摸上去也没那么硬了。
“行了,明天继续。”
她把手上的草药泥往围裙上一擦,转身去收拾灶台。
萧景钰坐在那,胸口火辣辣的疼,但疼过之后,骨缝里确实有一股凉意渗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断裂的地方重新粘合。
这女人的药,邪门归邪门,确实管用。
……
赵大虎在外头骂了半个时辰,从粪坑爬出来之后,浑身臭烘烘的,站在姜清家门口喊:“姜清!你等着!明天我带杀猪匠刘三来,把你这家拆了!连你带那个野男人,一块儿收拾!”
姜清在屋里头听得清清楚楚,但她懒得搭理,翻了个白眼,该干嘛干嘛。
萧景钰看了她一眼:“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姜清哼了一声,“他要是敢来,我让村里的狗全咬他。”
萧景钰不说话了。
……
半夜。
萧景钰被胸口的凉意弄醒了。
他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,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线。胸口的淤青已经不疼了,摸上去平整了不少,呼吸也顺畅多了。
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——还是有点僵,但比前几天好太多了。这恢复速度,快得不正常。
萧景钰慢慢坐起来,想去窗边透透气。
他推开窗户,月光洒进来,照在窗台上。
窗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鱼。
全是新鲜的,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银光,鱼鳃还在微微翕动,尾巴偶尔蹦跶一下,溅出几滴水珠。
五条。肥的,每条都有两三斤。
萧景钰愣住了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姜清躺在草席上,蜷成虾米状,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破被子。她嘴巴微微张着,打着均匀的小呼噜,睡得像头死猪。
窗台上这些鱼——什么时候放的?怎么放的?
她大半夜不睡觉,去江里捞的?
不对,她那个身子骨,大半夜下江捞鱼,回来还能睡得这么香?
萧景钰站在窗边,看着那排鱼,又看看姜清,心里那股疑惑越来越重。
这女人,到底是什么东西?
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鱼,冰凉的,还活着。鱼身上没有网眼的痕迹,也没有钩伤的痕迹,像是自己跳上来的。
或者说——被叫上来的。
萧景钰想起白天那条黄狗,想起那声口哨惊得野猪撞石头,想起她往自己身上抹的那些“秘药”。
一个农家女,能使唤畜生,能治重伤,能伪造十几年前的婚书,还能让鱼自己跳上岸。
这不是普通人。
他关上窗户,躺回草席上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很久。
姜清的呼噜声还在响,均匀得很,一点没断。
萧景钰闭上眼,心想:不管她是什么,先把伤养好再说。
欠她的账,总得还。
至于怎么还——他还没想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