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姜清就把窗台上那五条鱼拎到镇上卖了。
五条鱼,卖了一百二十文。她数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,但数完之后又瘪了——这点钱,买肉不够,买粮也不够,连还赵婆婆的鸡蛋都紧巴巴的。
“不够。”她把钱塞进怀里,扭头看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萧景钰。
萧景钰这几天被她使唤得跟驴似的,劈柴、挑水、锄地、扛东西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。胸口那几根断骨倒是恢复得快,昨天揉完药泥之后,今天早上起来已经能抬胳膊了。
“别劈了,”姜清冲他招手,“跟我走。”
萧景钰放下斧头,擦了把汗:“去哪?”
“捞鱼。”
……
清江口,村东头那片水域,水流急,水深,平时没人在这儿捞鱼——捞不着,鱼都躲在深水区,网撒下去也白搭。
但姜清知道,这片水下藏着大家伙。草鱼、鲤鱼、鲢鱼,肥得流油,一条能顶镇上卖三天的量。
她让萧景钰拿着那张破渔网,站到水里去。
“站多深?”萧景钰看着湍急的江水,皱了皱眉。
“没腰就行,”姜清指了指江心,“就那儿,站着别动。”
萧景钰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拎着网下了水。
水很凉,冲得他腿肚子发紧。脚下的石头滑溜溜的,站不稳当。他撑着渔网,勉强稳住身形,江水漫到腰上,冰凉刺骨。
姜清在岸上找了个石头坐下,翘着二郎腿,一副看戏的模样。
没一会儿,下游来了一群人。
翠花带着几个村妇,端着洗衣盆,说说笑笑地走过来。看见姜清和江里的萧景钰,翠花眼睛一亮,放下盆就凑过来。
“哟,姜寡妇,带你家那个病秧子来捞鱼呢?”翠花捂着嘴笑,“这地方能捞着鱼?别是来洗澡的吧?”
几个村妇跟着笑,笑声尖利刺耳。
姜清没搭理她。
翠花更来劲了,冲着江里的萧景钰喊:“喂,萧大木,你行不行啊?别连个虾米都捞不着!姜寡妇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你身上了,你要是连鱼都捞不着,还不如趁早滚蛋!”
村妇们又是一阵哄笑。
其中一个阴阳怪气地接话:“人家好歹是个男人嘛,虽然中看不中用,但晚上还能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翠花打断她,“我赌他今天一条鱼都捞不着。赌二十文,有人跟吗?”
几个村妇嘻嘻哈哈地掏钱。
姜清听见了,嘴角抽了抽,但还是没吭声。
她背对着那些人,右手悄悄伸到身侧,指尖垂进水里。
冰凉的江水漫过指尖,她闭上眼睛,把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神力逼出来,顺着指尖渗进水里。
那点神力像一根线,细细的,弱弱的,但足够传出去。
她以前是河神。管的就是这片水域。
就算被贬了,就算神力快漏光了,这江里的鱼,还是得听她的。
线在水里荡开,一圈一圈,越荡越远。
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。
翠花还在岸上叽叽喳喳,村妇们已经凑了五十文的赌注,就等着看姜清的笑话。
然后——
水面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。江水表面荡起细密的波纹,像煮开的水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萧景钰站在水里,感觉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。很多,很大,擦着他的腿过去,鳞片刮在皮肤上,又凉又滑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
水里全是鱼。
草鱼、鲤鱼、鲢鱼,大的有七八斤,小的也有三四斤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围着他打转。鱼群太密了,江水都被搅浑了,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成一片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这——”萧景钰话还没说完,一条大草鱼从水里蹦出来,直接跳进他怀里。
然后是第二条,第三条。
鱼像疯了似的往他身上跳,有的撞在他胸口,有的挂在他胳膊上,有一条甚至直接卡在他的束发带上,尾巴还在甩。
萧景钰被撞得东倒西歪,手里的破渔网兜满了鱼,沉得他胳膊发酸。他想往岸上走,脚底下的石头太滑,差点摔倒。
“别动!”姜清在岸上喊,“站着别动,让它们跳!”
萧景钰咬着牙,抱着怀里那堆鱼,浑身湿透,束发带上的那条鱼还在扑腾,尾巴甩了他一脸水。
岸上安静了。
翠花张着嘴,手里的洗衣盆掉在地上都没发觉。几个村妇瞪大眼睛,下巴快掉地上了。
姜清不慌不忙地拎着两个竹筐走到水边,把萧景钰怀里的鱼一条条捞出来,扔进筐里。
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
两筐装得满满当当,还有几条没地方放,姜清干脆用裙摆兜着。
她数了数,大大小小三十多条,少说七八十斤。
“还行,”姜清拍了拍手,转身看着翠花,“你刚才说赌多少来着?二十文?”
翠花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,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姜清没跟她客气,直接走到那几个村妇面前,伸出手:“赌注,拿来吧。”
村妇们面面相觑,不情不愿地掏出钱,放在姜清手心里。二十文,三十文,五十文——姜清数了数,一共一百一十文。
加上这一百一,今天进账二百三十文。
“够了,”她美滋滋地把钱揣好,冲翠花扬了扬下巴,“谢谢你啊,翠花姐,改天请你吃鱼。”
翠花气得脸都绿了,伸手就去抢筐里的鱼:“这鱼凭什么你一个人拿!这江是大家的!”
她的手刚碰到鱼,一条大鲤鱼突然从筐里蹦起来,尾巴结结实实甩在她脸上。
“啪——”
清脆响亮。
翠花捂着脸尖叫一声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等她把手拿开,半边脸上印着一个红彤彤的鱼尾巴印子,从颧骨到下巴,清清楚楚。
村妇们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肩膀直抖。
姜清忍着笑,把筐子往肩上一扛:“走吧,大木,回去炖鱼吃。”
萧景钰从水里爬上来,浑身上下湿透了,头发散了一半,束发带上还挂着半根水草。他看了看姜清肩上那两筐鱼,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。
“我帮你扛一筐。”
“不用,”姜清头也不回,“你负责站着就行,扛东西这种粗活,我来。”
萧景钰跟在她后面,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。
……
两人回到村里的时候,村口围了一群人。
老里正叼着烟杆,看着姜清肩上那两筐鱼,烟差点掉地上:“姜丫头,你这是……把清江口捞空了?”
“运气好,”姜清笑嘻嘻的,“鱼自己跳上来的。”
老里正不信,但也没多问。他看了看姜清身后的萧景钰,又看了看那两筐鱼,叹了口气。
“丫头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里正压低声音:“赵大虎今天去找刘三了。杀猪匠刘三,你认识。说是明天带人来拆你的房。”
姜清脸上的笑收了收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
“让他来,”她把筐子放下,从里头拎出两条最大的鱼,塞进老里正手里,“里正爷爷,这两条您拿回去炖汤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老里正看着手里的鱼,张了张嘴,最后摇了摇头,叼着烟杆走了。
姜清扛着筐子往家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萧景钰。
“你说,明天要是真打起来,你能打几个?”
萧景钰想了想:“伤没好,三五个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三五个不够,”姜清掰着手指算,“赵大虎、刘三、再加上刘三那几个徒弟,少说七八个人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姜清没回答,把筐子扛进屋,放在灶台边上。她看着那堆鱼,眼睛眯起来,像是在打什么主意。
“先吃鱼,”她说,“吃饱了再想办法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那个表情,莫名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女人每次露出这种表情,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