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那两筐鱼还没收拾完,就听见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脚步很重,带着故意踩出声响的架势——是来找茬的。
她透过门缝往外瞅了一眼。老里正走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四五个青壮,手里拿着棍棒。赵大虎没来,但这阵仗比赵大虎亲自来还麻烦——老里正出面,那是“公事”,不好硬顶。
“姜丫头,开门。”老里正的声音不紧不慢,但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味儿。
姜清没急着开门,扭头看了一眼萧景钰。
萧景钰正在灶台边坐着,手里端着一碗鱼汤,喝到一半,筷子悬在半空。
“里正爷爷来了,”姜清压低声音,“怕是来查你的。”
萧景钰放下碗,眼神变了变。不是慌张,是那种猎食者闻到危险时的警觉。
“走。”姜清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往后门拖。
“去哪?”
“上山。他们查就查,找不到人,说什么都白搭。”
……
荆棘林在村子后头,翻过两道坡就到了。这地方平时没人来,荆棘长得比人还高,路都看不清。姜清小时候在这片林子里摸过鸟蛋,熟得很,七拐八拐就把萧景钰带进了一处凹地。
“蹲下,别出声。”
两人缩在一丛荆棘后面,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山下的动静。老里正带着人在院子里搜了一圈,没找到人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姜清松了口气,正要说话,萧景钰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。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眼神盯着左前方的林子。
姜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——十几丈外,两个樵夫打扮的男人正蹲在树后面,手里拿着的东西不是斧头,是弩。
短弩,军用制式。
姜清心里咯噔一下。厉横的人,没走干净。
那两个杀手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,正在调整位置,寻找射击角度。其中一个已经举起弩,箭头对准了萧景钰的后背。
姜清来不及多想,张嘴发出一声尖啸。
那声音又尖又利,不像人声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叫。声音在密林里炸开,惊起一片飞鸟。
紧接着,头顶传来一阵“嗡嗡”声。
一大片黑云从树冠上压下来——是毒蝉。这玩意儿夏天最多,趴在树上吸汁液,受了惊就成群结队地飞。它们的体液有微毒,沾在皮肤上又痒又疼,要是迷了眼睛,能瞎半天。
那片黑云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直奔两个杀手而去。
“什么东西——!”
其中一个杀手惊叫一声,抬手去挡。毒蝉劈头盖脸糊上去,有的钻进衣领,有的扑在脸上,两人顿时乱了阵脚。弩箭射偏了,“嗖”的一声钉在旁边的树干上。
萧景钰动了。
他从姜清手里夺过砍柴刀,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出去。伤还没好利索,但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战斗本能,不需要内力,不需要力气,只需要一个机会。
第一个杀手还在拍脸上的蝉,刀光一闪,喉咙上多了一道口子,人软软地倒下去。
第二个杀手反应快,扔了弩拔出短刀,格挡了一下。刀锋相撞,火花四溅。萧景钰手腕一翻,砍柴刀顺着对方的刀身滑下去,切在手腕上。杀手惨叫一声,短刀脱手,转身就跑。
萧景钰要追,脚下一个踉跄——胸口的伤崩了,血渗出来,染红了麻衣。
“别追了!”姜清在后面喊。
萧景钰没听,提着刀还要往前冲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呼吸又急又重,整个人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,杀红了眼。
姜清几步追上去,从后面猛地扑上去,把他整个人扑倒在落叶堆里。
两人滚在一起,枯叶飞了一地。
萧景钰被扑得懵了一瞬,本能地翻身要压回去,手肘已经顶起来——
然后他停住了。
姜清趴在他身上,双手按在他胸口,掌心贴着他伤口的位置。一股温热从她掌心里渗出来,不烫,但很暖,像冬天泡在热水里。
那股温热顺着他断裂的肋骨往里钻,把崩开的伤口裹住,疼意消了大半。
萧景钰盯着她的手。
那双手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泥巴,掌心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。但那股温热,不是人能有的。
“别动,”姜清喘着气,声音有点抖,“你伤口又开了,再动真得死。”
萧景钰没动。
他躺在落叶堆里,头顶是密密麻麻的荆棘枝条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姜清的脸就在他上方,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沾着泥和树叶,狼狈得不行。
但他注意到,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,有一圈极淡的金色,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,一闪就不见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萧景钰问,声音沙哑。
姜清愣了一下,然后从他身上翻下来,一屁股坐在落叶堆里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你管我是什么,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按在他胸口止血,“反正不是你仇家。我要害你,早让你死在江边了。”
萧景钰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破布,被血浸透了一半,但伤口确实不疼了。那股温热还在,像留在骨头里似的。
“刚才那些蝉——”
“山里虫子多,一惊就飞,有什么好奇怪的?”姜清打断他,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走吧,先回去。这里不安全,他们能摸到这儿来,说明村里还有他们的人。”
萧景钰撑着树干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。
她走在前头,背影瘦瘦小小的,肩膀有点歪——刚才扑他那一下,大概是扭着了。走路一瘸一拐的,但嘴上硬,一声不吭。
“你的肩膀——”
“没事,”姜清头也不回,“回去你给我揉揉,算你二十文就行。”
萧景钰闭上嘴,不说话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,荆棘林的枝叶刮得衣裳沙沙响。走了大概百来步,姜清忽然停下来。
“喂,萧景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些仇家,到底多少人?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躲着。”
“伤好了就走,”萧景钰说,“不连累你。”
姜清转过身,看着他,表情有点古怪。
“走?账还没还完呢,往哪儿走?”
萧景钰张了张嘴。
姜清已经转回去了,继续往山下走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闷闷的:“先活着吧,活着才有机会还钱。至于那些仇家——这山里,我说了算。来一个杀一个,来两个杀一双。”
她说着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当然,杀人的费用另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