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还在落叶堆里叠着呢,姜清的目光忽然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骂骂咧咧的劲儿,是——怎么说呢,像猫听见了耗子动,整个人的眼神都收紧了。
她盯着前方百米外的灌木丛,一动不动。
萧景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但他信她。这女人的直觉,比他见过的任何斥候都准。
灌木丛里传来一声闷哼,紧接着是一阵窸窣——有人在地上爬。是刚才跑掉的那个杀手,手腕断了,血糊了一身,但他没跑远,而是靠在一棵树根上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木哨。巴掌长,黑漆漆的,上头刻着几道纹路。
杀手把哨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——
姜清来不及多想,一把从旁边树枝上撸了颗野果子,转身就塞进萧景钰嘴里。
青色的,生得发硬,酸涩味在嘴里炸开,萧景钰被呛得眼睛一眯,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。
哨声响了。
那声音不像寻常哨子,又尖又细,像针扎耳朵,在密林里传出去很远。一声接一声,三长两短,是军中的联络暗号。
萧景钰听懂了。这是调兵的哨音。
他脸色变了。
姜清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动作粗暴得很,一点都不像刚才还趴在他身上给人疗伤的样子。
“走!”
“往哪走?”
“别废话,跟我来。”
她拽着萧景钰往林子深处钻,七拐八拐,在一堆乱石后面找到了一个洞口。洞口不大,半人高,被藤蔓遮着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泄洪渠,”姜清把他往里推,“旱季没水,能通到村后头。”
萧景钰弯着腰钻进去,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脚底下是湿滑的石头,走一步滑一步。头顶上的石头压得很低,个子高的人得低着头,腰都直不起来。
姜清跟在后面,反手把洞口用藤蔓盖好。
黑暗里,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萧景钰听见自己的心跳,砰砰砰,在胸腔里撞得厉害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刚才那一通折腾,伤口又疼了。
但姜清的呼吸很稳。
稳得不正常。
一个女人,黑灯瞎火地钻山洞,外头有杀手在追,她呼吸都不带乱的。
“你经常钻这种地方?”萧景钰压低声音。
“小时候躲人用的,”姜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闷闷的,“村里有些男人不老实,一个人住着不方便。”
萧景钰不说话了。
暗渠很长,弯弯绕绕,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。两人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透进来一点光——是出口。
姜清先探出头去看了看,然后整个人钻了出去。
出口在村子后面的一片菜地边上,旁边就是赵婆婆家的鹅棚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蹲在鹅棚外面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。怀里抱着一只死鹅,毛都揪掉了一半。
小铃铛。村里的孤儿,吃百家饭长大的,平时跟赵婆婆住。
姜清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别哭了,鹅怎么了?”
“死、死了,”小铃铛抽抽噎噎的,“被坏人掐死的……赵婆婆知道了要打死我……”
姜清看了一眼那只鹅——脖子歪着,是被人拧断的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杀手来过这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景钰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小铃铛,你听我说,”姜清压低声音,表情很认真,“现在有一群坏人在村里,他们在玩一个游戏,叫官兵抓强盗。你想不想帮姐姐赢?”
小铃铛抬起头,鼻涕糊了一脸:“什、什么游戏?”
“你去把村里所有的鹅都赶到村口去,越多越好。然后你躲起来,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出来。能做到吗?”
小铃铛吸了吸鼻子:“能。但是赵婆婆的鹅——”
“鹅没了姐姐赔你,双倍的。快去。”
小铃铛把死鹅往地上一扔,抹了一把脸,撒腿就跑。
姜清站起来,靠在墙上,闭着眼喘了口气。
萧景钰看着她:“鹅能干什么?”
“鹅比狗凶,”姜清睁开眼,“你没养过鹅不知道,这东西认生,见了生人就叫,叫了就咬。一群鹅凑在一起,比几条狗都管用。”
“你是要——”
“搅浑水。”姜清打断他,“他们人不多,不敢大张旗鼓地搜。鹅一叫,村里人就醒了。人醒了就得开门,开门就得看见他们。他们不想暴露,就得撤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这女人打架不行,但脑子转得快。而且她用的法子,全是最省力、最省钱的那种——不花一文钱,全靠身边的东西。
两人退回暗渠口,等着。
暗渠里很暗,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月光。萧景钰靠在石壁上,胸口的伤一阵一阵地疼。他低头看了看——麻衣上洇了一片血色,跟刚才在山上差不多。
“别乱动,”姜清凑过来,伸手按在他胸口,又来了那股温热。
这次萧景钰看清楚了。
她的指尖蘸着水——大概是暗渠壁上的渗水——在他胸口画了两道。那水迹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虫。
他伸手想去碰那水迹,被姜清一把攥住手腕。
她的手很凉,但攥得很紧。
“别碰。”她声音很低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治伤的。”
“水能治伤?”
姜清没回答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很多,踩在泥泞的村道上,泥水飞溅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萧景钰的手腕还在她手里,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——只是一点,但他察觉了。
她在紧张。
这个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在算计、在骂人、在讨价还价的女人,终于露出了一点别的情绪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姜清忽然抬头,凑近了他的脸。
暗渠里太黑了,近得几乎鼻尖碰鼻尖,他才看清她的眼睛。瞳孔深处,那圈金色比白天更明显,像水底的暗流,隐隐约约地涌动。
“你心跳声太响了,”她小声说,“外头都听得见。”
萧景钰这才意识到,自己的心跳确实很快。但不全是因为危险。
她的呼吸喷在他下巴上,温热的,带着一股草药味。
两人就这么僵着,谁也没动。
外头,马蹄声停在了鹅棚附近。有人跳下马,靴子踩在泥地里,噗嗤噗嗤的。
然后——
鹅叫声响起来了。
一只,两只,十只,几十只。鹅棚里的、院子里的、路上乱跑的,全叫起来了。那声音又响又吵,嘎嘎嘎的,在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村里有人骂了一句,推开门看。接着第二家,第三家。
外头传来低沉的命令声,马蹄声重新响起来,渐渐远了。
姜清松开他的手腕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走了。”
她转身往暗渠外走,背影瘦瘦小小的,跟没事人一样。
萧景钰靠在石壁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——那两道发光的水迹已经干了,留下两道淡淡的印子,像是什么符文的残痕。
他伸手摸了摸,什么也摸不出来。
但心跳还是很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