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叫声还没停,人就来了。
姜清蹲在磨盘后面,透过缝隙往外瞅。村口进来了七八个人,清一色黑衣服,领头那个瘦高个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高耸,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竹管——那是吹毒针用的。
这些人跟之前那批不一样。厉横的人好歹还穿得像个人样,这帮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气,走路都没声儿。
“血影卫。”萧景钰在她耳边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姜清听出了里头那股子恨意。
“你的仇家?”
“不是仇家,是买命的。”
姜清懂了。职业杀手,比厉横那帮人难缠。
毒蜂站在村口,环顾四周,冲手下打了个手势。那几个人从怀里掏出东西——油纸包着的,闻着一股辛辣味。毒烟。
姜清皱了皱眉。这东西要是点了,全村人都得遭殃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小铃铛蹲在菜地里,身后黑压压一片——全是鹅。赵婆婆家的、隔壁王婶家的、村头李大家的,少说四五十只。那些鹅被小铃铛半夜从棚里赶出来,正烦躁着呢,脖子伸得老长,嘴里咕咕叫。
姜清冲小铃铛比了个手势。
小铃铛点点头,抓起一把石子,往鹅群里一扔。
鹅群炸了。
嘎嘎嘎的叫声响成一片,翅膀扑棱棱乱扇。姜清趁机从磨盘后面站起来,把手里那件红色破棉袄高高举起来,在月光底下晃了晃。
红色。鹅最恨的颜色。
她指尖那点微弱的神力顺着棉袄荡出去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住了鹅群里头领那只大白鹅的脑子。
那只大白鹅愣了一下,脖子一梗,翅膀张开,低头就往前冲。
四五十只鹅跟在后面,像一股白色的潮水,嘎嘎叫着冲向村口那七八个黑衣人。
毒蜂正要点毒烟,听见动静抬头,看见一群鹅冲过来,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困惑。
然后变成了惊恐。
领头的鹅一头撞在他小腿上,张嘴就咬。鹅嘴没牙,但里头有锯齿状的硬壳,夹住肉一拧,疼得毒蜂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什么东西——!”
他抬脚要踢,另一只鹅已经咬住了他的裤裆。不是咬,是叼着布料往外扯,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七八个杀手全乱了。鹅群专咬脚踝和裤裆,又狠又准,咬住了就不松口。有人拿刀去砍,鹅翅膀一扇,刀砍在空处,脚脖子上又挨了一口。
毒蜂恼了,从袖子里滑出一根铁针,对准领头的鹅就要甩出去——
“啪!”
一块鹅卵石从磨盘后面飞出来,正中他手腕。铁针偏了方向,钉在地上。手腕又麻又疼,骨头像裂了似的。
毒蜂扭头看过去,磨盘后面露出半张脸——一个女人,头发散着,脸上还有泥巴印子,正冲他咧嘴笑。
“大半夜的,欺负鹅算什么东西?”
毒蜂脸色阴了下来,冲两个手下打了个手势。
那两人忍着脚踝上的疼,绕开鹅群,朝磨盘摸过去。
萧景钰早就在等了。
第一个摸过来的杀手刚露出半个身子,萧景钰从磨盘另一侧闪出来,夺过他手里的刀,反手一抹。杀手喉咙上多了一道口子,人软软地倒下去,手里的毒烟撒了一地。
第二个杀手反应快,往后跳了一步,从腰间抽出短刃。萧景钰想追,胸口突然一疼——伤口又裂了。那股子疼从肋骨缝里钻出来,他闷哼一声,手里的刀差点握不住。
姜清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把他拖到磨盘后面。
“你他妈不要命了?”她骂了一句,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竹筒,拔了塞子,往萧景钰嘴里灌。
辛辣的液体冲进喉咙,呛得萧景钰直咳。是烧酒,劣质的,辣得嗓子眼发烫,但灌下去之后,胸口那股疼意反倒被压住了。
“坐着别动!”姜清把他按在磨盘上,自己探出头去看。
毒蜂已经甩开了鹅群,正朝这边走来。他手里多了三根铁针,夹在指缝间,对准了磨盘的方向。
姜清眼珠子一转,看见旁边堆着几桶豆浆——是赵婆婆家明天做豆腐用的,还没来得及搬走。
她一脚踹翻最上头那桶。
豆浆泼出来,白花花一片,在空中形成一道短暂的幕墙。毒蜂的三根针正好飞过来,扎进豆浆里,被黏稠的液体裹住,噼里啪啦掉在地上。
毒蜂愣了。
他杀人这么多年,没见过拿豆浆挡暗器的。
姜清冲他比了个中指,转身拖着萧景钰就跑。
“追!”毒蜂咬牙,抬脚要追,脚踝上又挨了一口——那只领头的鹅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,正叼着他的裤腿往后拽。
他低头一看,裤腿已经被撕烂了,小腿上全是血印子。
“畜生!”
他一脚踹开鹅,但更多的鹅又涌上来了。这些畜生跟疯了似的,不要命地往人身上扑,翅膀扇得尘土飞扬。
毒蜂扫了一眼自己的手下——七八个人,全被鹅群缠住了,有两个裤裆都被撕开了,狼狈得不行。再拖下去,村里人全醒了,事就大了。
他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往天上一甩。
“砰——”
一团红光在夜空中炸开,刺眼得很。
信号弹。
毒蜂扭头就走,几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,脚底下全是鹅毛。
鹅群追出去几十步,被姜清一声口哨叫住了。
她蹲在磨盘后面,看着那群黑衣人消失在夜色里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萧景钰靠在磨盘上,胸口的血已经止住了,但脸色白得跟鬼似的。
姜清扭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将军,你这面子可真大。血影卫,职业杀手,一群鹅就给打发了。”
萧景钰没笑。他看着姜清,眼神复杂。
“你怎么知道鹅会咬人?”
“养过鹅的都知道,”姜清站起来拍拍土,“这东西认生,见了穿黑衣服的就咬。我小时候养的鹅,连村里的狗都怕它。”
“那桶豆浆呢?”
“运气好。”姜清眨了眨眼,“赵婆婆明天要做豆腐,豆浆是现成的。你要不要喝一碗?补补身子,算你五十文就行。”
萧景钰闭上嘴,不问了。
他知道问不出来。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,但每一句都能把你噎回去。
小铃铛从菜地里跑过来,怀里还抱着一只鹅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清姐!鹅赢了!”
“赢了赢了,”姜清摸摸她的头,“去睡吧,明天姐姐给你送鱼吃。”
小铃铛抱着鹅跑了。
姜清站在村口,看着满地的鹅毛和打翻的豆浆桶,叹了口气。
“又亏了。赵婆婆的豆浆,一桶少说二十文。”
她扭头看着萧景钰,伸出手。
“赔钱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那只手,手指上还沾着豆浆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我身上没钱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
“我的账已经还不清了。”
“那就慢慢还,”姜清把手收回来,转身往家走,“反正你也跑不了。”
萧景钰跟在她后面,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又看了看前面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账或许永远都还不完。
但也或许,他根本就不想还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