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那边传来动静的时候，姜清正蹲在地上捡鹅毛。
不是普通的动静。兵器的撞击声，闷哼声，还有一声尖锐的哨音——三短一长，跟之前那个杀手吹的不一样，这个带着某种节奏，像暗号。
萧景钰听见那声哨音，整个人猛地站直了。
“是冷星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姜清从没听过的急促。他抬脚就要往后山走，胸口的伤让他晃了一下，但步子没停。
姜清一把拽住他袖子。
“你干什么去？”
“我的人。”
“你的人？”姜清上下打量他一眼，“就你这副身板，走半道就得趴下，还接应呢。”
萧景钰没理她，甩开她的手继续走。
姜清火了。她从地上捡了根草绳，三两步追上去，往萧景钰腰上一绕，绕了两圈，打了个死结，另一头拴在旁边的树干上。
萧景钰低头看着腰上的草绳，脸都青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，”姜清拍拍手，“老老实实待着。我去。”
“你去？”
“我比你跑得快。”姜清说完就往后山跑，跑了两步又回头，“绳子别挣断了，一根三文钱呢。”
……
后山乱石堆那边已经打成一团了。
毒蜂带着那几个人，跟一个灰衣人缠斗在一起。灰衣人年纪不大，二十出头，瘦长脸，手里一把窄刀，刀法干净利落，但架不住人多，肩膀上已经挨了一下，血顺着袖子往下淌。
姜清蹲在溪流上游的石头后面，看了看底下的战况，又看了看身边的水坝。
这水坝是村里人修的，蓄了点水浇地用。不大，但放出去冲个人足够了。
她把手伸到水里，闭上眼。
指尖那点神力渗出去，顺着水流往下探。水底下的泥鳅——多的，这个季节正是泥鳅肥的时候，全藏在淤泥里。
姜清咬了咬牙，用指甲划破指尖。
一滴血渗出来。不是红的，是淡金色的，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，滴进水里。
那滴血在水里散开，像一滴油，不溶不化，顺着水流往下游飘。
水底下的泥鳅疯了。
成千上万条泥鳅从淤泥里钻出来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顺着水流往下冲。水坝的闸门被姜清用神力震开了一道缝，水压猛地增大，混着泥鳅的水流像一堵墙似的往下游推过去。
乱石堆里，毒蜂正举刀要砍冷星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。
他抬头一看——
一道混浊的水流从上游冲下来，水里全是黑乎乎的东西，噼里啪啦砸在身上。他脚底下一滑，踩在一堆滑不溜秋的泥鳅上，整个人往后仰。
“什么东西——！”
他想稳住，脚底下全是泥鳅，踩一脚滑一脚，根本站不住。几个手下也一样，有的摔在石头上，有的滚进沟里，刀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
冷星也被水冲得晃了一下，但他反应快，一把抓住旁边的石头，稳住了身形。他看见毒蜂正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，脚底下全是泥鳅，滑得像踩在冰上。
冷星一刀砍过去，刀锋贴着地面，精准地切在毒蜂的脚踝上。
毒蜂惨叫一声，整个人趴在地上，脚筋断了，血混着泥水淌了一地。
冷星没再看他，转身解决掉剩下几个——那些人还在跟泥鳅较劲，站都站不稳，刀都拿不住，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了。
……
姜清从石头上跳下来的时候，冷星的刀差点劈到她脸上。
“住手！”萧景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姜清回头一看——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草绳挣断了，正扶着树干站在那，脸色白得跟纸似的，但眼神很凶。
冷星收刀，单膝跪下去：“将军！”
萧景钰没应，一步一步走过来，每一步都在喘。走到姜清面前，低头看了看她指尖那道口子——已经结了痂，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你你你的了，”姜清白了他一眼，蹲下身，从地上的豆浆块里挑东西。
是毒针。
刚才打翻的那桶豆浆，把毒蜂的三根针裹住了，掉在地上。姜清把豆浆块掰开，里头三根针完好无损，针尖上的毒还是青黑色的。
她拿布包好了揣进怀里——这玩意儿值钱，回头卖了能换不少。
冷星跪在地上，看着姜清的动作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将军，这是？”
萧景钰没回答。
姜清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泥，冲冷星伸出手：“你踩坏的村口草皮，赔钱。”
冷星愣住了。
“草皮？什么草皮？”
“村口那一大片，被你踩得稀烂，”姜清掰着手指算，“草皮修复费、夜间施工费、还有我家鹅受惊吓的精神损失——算了，看你头一回，给个二百文就行。”
冷星扭头看萧景钰，眼神在问：这女人谁啊？
萧景钰面无表情：“给吧。”
冷星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，放在姜清手心里。
姜清掂了掂，眼睛亮了——这分量，至少值五百文。
“多了。”
“多的算见面礼。”冷星站起来，语气冷淡。
姜清笑嘻嘻地把银子揣好，一点都不客气：“行，你这朋友我交了。下次来，给你打折。”
冷星嘴角抽了抽。
萧景钰靠在石头上，看着姜清那个样子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冷星，她是姜清。我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姜清抬头看他，等着。
“……债主。”
冷星的表情很精彩。
姜清倒是不在意，冲萧景钰扬了扬下巴：“知道就好。走吧，回去给你换药。今天这伤又裂了，诊金翻倍。”
她转身就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泥鳅。
“可惜了，这么多泥鳅，捡回去能炖一锅。”
冷星看着她的背影，压低声音问萧景钰：“将军，这女人什么来头？”
萧景钰看着姜清蹲在地上捡泥鳅的样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她还欠着他一条命——不对，是他欠着她一堆账。
还不完的那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