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镇长的卫兵搜了两天,没搜出个屁来。
姜清蹲在城隍庙里,把荷包翻了个底朝天,就剩下十几文了。萧景钰靠在墙上,脸上的草药泥已经干了,一说话就掉渣。
“你那块令牌能当吗?”姜清问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的靴子呢?我看那皮子不错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
姜清撇撇嘴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得想个法子赚钱了。”
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白布,拿锅底灰在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大字:“能断风雨,预知旱涝。”
萧景钰看着那块布,沉默了半晌。
“你要去算命?”
“不是算命,是预测天气。”姜清把布抖了抖,“这叫本事,不叫骗。”
……
闹市区,街角那块空地,平时是卖菜的地儿,下午空了,正好摆摊。
姜清把白布铺在地上,盘腿一坐,冲萧景钰招招手。“过来,坐我后头。把脸蒙上,别吓着人。”
萧景钰穿着那身破烂长衫,拿块破布蒙了半张脸,坐在她身后。看着像是个病得快死的家眷,实际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。
路过的人看了一眼那白布上的字,有的笑,有的摇头,没人停下来。
姜清不急,闭着眼坐在那,鼻子微微翕动。
她闻得见。空气里的水汽,比昨天重了一成。东南风,带潮,今儿个肯定有雨。但不是全下雨,是局部的——水汽被风推着走,撞上高的地方就落下来。
整个灵泉镇,最高的建筑就是如意酒楼。
她正琢磨着,对面来了个人。
一个干瘦老头,山羊胡,穿着灰袍子,手里摇着个铃铛。胡半仙,镇上摆摊算命的老油条,在这一片混了十几年了。
胡半仙看见姜清的摊子,脸色不太好。他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小姑娘,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出来摆摊了?能断风雨?你断一个我看看?”
姜清睁开眼,笑了笑。“行啊,您想断哪天的?”
“就今天,”胡半仙冷笑,“你要是能说准今儿个什么时候下雨,在哪儿下,我这摊子送给你。”
姜清站起来,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,又嗅了嗅空气,沉吟片刻。
“午时三刻,局部暴雨。就在如意酒楼顶上。”
胡半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“如意酒楼顶上?小姑娘,你看看这天,太阳晒得人冒油,哪来的雨?”
旁边看热闹的人也笑了,七嘴八舌地议论。
如意酒楼二楼的窗户推开,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探出头来。柳飘飘,酒楼的老板娘,三十出头,风骚得很,嗓门也大。
“谁在这儿胡说八道呢?我酒楼顶上要下暴雨?我这刚晒的绸缎,淋湿了你赔得起吗?”
姜清抬头看她,笑眯眯的。“老板娘,要不咱们打个赌?要是没下雨,我赔你绸缎钱。要是下了,你请我吃顿饭。”
“行!”柳飘飘一拍窗框,“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出这个丑。”
……
姜清回到摊子上坐下,闭着眼,手指藏在袖子里,微微动了动。
那点可怜的神力顺着指尖渗出去,往天上飘。看不见,摸不着,但水汽听她的——她是河神,管的就是水。
方圆几里的水汽被她一点一点抽过来,汇聚在如意酒楼正上方。云层很薄,只有磨盘大一块,但够用了。
午时三刻。
如意酒楼顶上那块磨盘大的云,突然黑了。
不是慢慢变黑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,像有人往墨水里倒了盆水,一下子就黑了。然后雨就下来了。
不是普通的雨。是那种盆泼似的大雨,水柱子似的往下砸,精准地浇在如意酒楼的屋顶上,一滴都没落到旁边。
酒楼里正在吃饭的客人,被雨浇了个透心凉。有人端着碗往外跑,有人骂骂咧咧地抬头看天——天是蓝的,就头顶那一块是黑的。
柳飘飘站在二楼窗户边上,脸上的妆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,嘴唇上的胭脂顺着下巴往下淌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晒出去的那批绸缎——全湿了,颜色都洇了,一文不值了。
“啊——!”
她尖叫一声,提着裙子冲下楼,直奔姜清的摊子。
“你个死骗子!你赔我绸缎!”
姜清不慌不忙地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老板娘,雨是我让下的吗?老天爷要下雨,我有什么办法?再说了,我提前告诉你了,你自己不信,怪谁?”
柳飘飘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姜清的鼻子要骂。
姜清没给她机会,话锋一转:“不过嘛,我倒是有件事想告诉你——你那个酒楼,底下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地基下面的暗流,把土掏空了。最多三天,你这酒楼就得塌。”
柳飘飘脸色一变,正要反驳,脚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咔嚓——”
她低头一看,脚底下的青砖裂了一道缝,从她脚尖一直延伸到酒楼门口。缝隙里渗出水来,冰凉冰凉的,冒着寒气。
柳飘飘的脸白了。
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盯着那道裂缝,又看看姜清,眼神变了。
胡半仙坐在对面的摊子上,手里的铃铛掉在地上,嘴张着,下巴快掉到胸口了。
姜清弯腰捡起一块碎银子——不知道是谁扔在她摊子上的。她掂了掂,冲萧景钰扬了扬下巴。
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萧景钰站起来,跟在她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人群。
身后,议论声像炸了锅似的。
“这女的谁啊?真能看风水?”
“如意酒楼要塌?真的假的?”
“人家连下雨都能算准,地基算什么?”
“半仙!这是真半仙!”
……
姜清拐进巷子,步子慢下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——指尖有点发白,那点神力又耗得差不多了。
萧景钰跟在后面,声音低低的:“你刚才说的地陷,是真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,”姜清白了他一眼,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人?”
“你每天都在骗。”
“那叫谋生。”姜清把碎银子抛起来又接住,笑嘻嘻的,“走吧,先去买药。你的伤再不治,真得烂在脸上了。”
萧景钰摸了摸脸上干裂的草药泥,没说话。
两人穿过巷子,往药铺的方向走。身后,如意酒楼的方向,还传来柳飘飘尖利的骂声和客人的吵嚷声。
姜清头都没回。
她心里清楚,今天这事传出去,麻烦会跟着来。钱镇长、胡半仙、柳飘飘,还有那些盯着她的人——都会来。
但眼下,先把萧景钰的伤治好再说。
至于别的——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她是管水的,还怕水不成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