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镇长那个祭坛，搭得是真气派。
三层高台，红绸子铺地，四面插满了旗幡。台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香案，上头供着龙王像，金漆都没干透，一看就是新刷的。台下挤满了人，全是镇上的百姓，每人手里攥着刚交的“求雨税”，五十文一个人，家里人口多的，一把钱出去心疼得直抽抽。
姜清混在人群里，披了件破麻衣，头上裹了块脏布，看着跟个普通农妇没啥区别。
胡半仙跟在她后头，手里摇着铃铛，一脸谄媚：“姜半仙，您看这阵仗，钱镇长请的那个道士，据说是从龙虎山下来的——”
“龙虎山下来的还用人往碗里倒水？”姜清白了他一眼。
胡半仙愣了一下：“啥倒水？”
姜清没理他，扭头看了一眼人群后头。萧景钰靠在墙根，脸上还糊着草药泥，穿着一身破衣裳，看着跟个叫花子似的。但他眼神清醒得很，冲姜清微微点了点头——位置踩好了，随时能动手。
台上，一个胖道士开始做法了。
穿着杏黄道袍，手里拿着桃木剑，绕着香案转圈，嘴里念念有词。转了几圈之后，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碗，举过头顶，冲台下喊：“贫道今日做法，请龙王赐水！诸位看好了——”
他把碗往桌上一扣，再翻过来——碗里竟然有了小半碗水，清亮亮的，在太阳底下反光。
台下百姓一阵惊呼。
“真请到水了！”
“龙王爷显灵了！”
钱镇长坐在台侧，摸着胡子笑。他那张脸圆得跟发面饼似的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看着台下那些掏钱的百姓，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羊。
姜清看清楚了。
胖道士转身的时候，袖子底下露出一截竹管，很细，透明的那种。碗底有个小孔，竹管连着桌底下的一个皮囊——有人躲在台子下面，往里灌水呢。
她挤到台子边上，突然大喊一声：“神龙被困！此水不净！”
声音又尖又利，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。
台上胖道士手一抖，碗差点掉地上。
姜清几步窜上台子，一脚踹翻了香案底下的那块木板——木板后面藏着一个皮囊，竹管还连着，水正从管子里往外滴。
“大家看清楚了！”姜清把皮囊拎起来，水洒了一地，“什么龙王赐水？底下藏着人呢！这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，脏不脏另说，反正不是龙王爷赏的！”
台下炸了锅。
“骗子！”
“还钱！老子交了五十文！”
“退钱！退钱！”
有人开始往台上扔烂菜叶子，胖道士躲闪不及，脑门上挨了一坨，绿汁子顺着脸往下淌。钱镇长脸色铁青，猛地站起来，一拍扶手。
“来人！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贱民给我抓起来！”
四个官差冲上台，伸手就要拿姜清。
姜清往后退了两步，双手叉腰，嗓门比刚才还大：“抓我可以！但你们灵泉镇的水，就彻底没了！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钱镇长冷笑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你说没水就没水？”
姜清没理他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，走到台子边上的一块石缝前，把树枝插了进去。
“真正的龙王，在地下睡着呢。你们在这修祭坛、收税、演戏，全是在糊弄鬼。要水？得从这个方向往下挖，三丈深，水就出来了。”
她随手一指，指向钱镇长宅子的方向。
钱镇长脸色变了。
台下百姓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该信谁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一个带刀的侍卫被人推倒了，整个人撞在台柱子上，台子晃了晃。紧接着，地下传来一阵“嘎嘎”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
萧景钰站在人群里，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铁链。他刚才趁乱摸到了台子后面，找到了钱镇长埋在地下的机关——一根铁链连着水闸，控制着镇子里几口井的水量。关掉水闸，井就干了；打开水闸，水就来了。所谓的“大旱”，全是人为的。
铁链一断，水闸彻底打开了。
地下积压了几个月的水压，顺着石缝往外挤。姜清插树枝那条石缝，最先冒出水来——一开始是渗，滴滴答答的，然后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急，最后“噗”的一声，水柱子冲出来，足有一人多高。
水花四溅，跟喷泉似的，直接冲在钱镇长脸上。
祭坛是土台子，被水一泡，地基就软了。先是一角塌了，然后是整个台子往下陷，红绸子、旗幡、香案、龙王像，全稀里哗啦地往下掉。胖道士抱着脑袋往台下滚，滚了一身泥。
钱镇长被两个侍卫架着往外跑，浑身上下湿透了，头发贴在脸上，跟个落汤鸡似的。
台下百姓愣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：“神仙！真是神仙！”
接着就全跪了。
有人磕头，有人哭，有人往台上扔钱——铜板、碎银子、甚至还有几个金戒指，噼里啪啦砸在姜清脚边。
姜清站在水柱子旁边，浑身被溅得湿透，头发贴在脸上，狼狈得很。但她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，盯着地上那些钱，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捡。
她忍住了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得端着。
“诸位父老乡亲，”她清了清嗓子，装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，“水已经有了，但还不够。要想彻底解旱，得按我说的方位挖井。至于今天这事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钱镇长逃走的方向，笑了笑。
“回头再说。”
……
人群散了之后，姜清蹲在地上捡钱，捡得手都软了。
胡半仙在旁边帮着捡，一边捡一边拍马屁：“姜半仙，您这本事，真是神了！我就说嘛，您才是真神仙！那个胖道士算什么玩意儿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姜清把一把铜板塞进怀里，“少拍马屁，多干活。去，把那些金戒指捡过来，别让人踩了。”
萧景钰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脸色不太好。他刚才用力过猛，伤口又有点疼，但他没吭声，只是把一本文书递到姜清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姜清接过来翻了翻，是一本账册，密密麻麻写着数字。她看不太懂，但上面有个印章她认得——那是朝廷里某个大官的私印，以前当河神的时候见过类似的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钱镇长的税收账本，”萧景钰压低声音，“他收的‘求雨税’，七成往上送了。送的人，是朝里的人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哟，将军，你这是要查案了？”
萧景钰把账本收进怀里，看着她。
“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“回哪儿？京城？”
“嗯。”
姜清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些钱——够买好几副药了，够吃一个月的饭了，但不够还他欠的账。
“行吧，”她说，“先把伤养好再说。伤好了，你想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她转身往城隍庙走，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对了，那本账册，我帮你保管一半。你要是跑了，我还能卖钱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但忍住了。
“你什么都卖。”
“废话，”姜清把钱袋子抛起来又接住，“不卖东西，怎么活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