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灵泉镇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姜清扶着萧景钰走在官道上,那家伙半边身子压在她肩膀上,沉得跟装了石头似的。他的烧还没退,额头滚烫,呼吸又急又重,胸口的伤渗出来的血把麻衣洇湿了一大片。
“你就不能走快点?”姜清喘着气。
萧景钰没回话。他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,眼皮半睁半闭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前面有座驿站,破旧的旗幡在风里飘。姜清加快了步子。
驿站院子不大,青砖地面裂了好几道缝,墙角堆着些烂柴火。一个驼背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看见他们进来,慢吞吞地站起来,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。
“住店?”声音沙哑,带着点殷勤。
“嗯,要一间房。”姜清扫了他一眼。
老头的虎口——姜清注意到了。那只握着烟杆的手,虎口处全是老茧,厚得发黄,指节粗大。这不是干杂活的手,是长年握刀的手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没露出来,只是把背上那捆柴火往地上一扔,柴刀砸在桌上,哐当一声响。
老头眼皮跳了一下,很快又堆起笑:“二位稍坐,我去叫小二打水沏茶。”
他转身进了后院,背驼得厉害,但步子稳当,一点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。
姜清把萧景钰扶进屋里,让他靠在炕上。然后她借口去找柴火,溜到了后院。
后院有一口井,青石井沿,长满了青苔。一个年轻小二正摇着轱辘往上打水,木桶晃晃悠悠地升上来。
姜清刚走近,鼻子就闻到了一股味。
苦杏仁味。很淡,藏在井水的凉气里,一般人闻不出来。但她闻得出来——自从上次在山上用了那滴血之后,她的鼻子就对某些东西格外敏感。毒药、腐物、不干净的水,一闻一个准。
她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水是清的,看不出毛病。但她知道不对劲。那种淡紫色的孢子,飘在水面上,薄薄一层,肉眼几乎看不见。她以前当河神的时候见过这种东西——蚀骨散,血影卫的招牌毒药,吃了之后骨头慢慢烂掉,查不出死因。
小二已经把水桶提上来了,正要往屋里端。
姜清弯腰从草丛里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子,手指一弹——
“啪!”
石子精准地砸在水桶上,木桶裂开,水洒了一地。
小二惊叫一声,跳开老远:“你、你干什么!”
姜清走过去,往井里啐了一口:“井下有死耗子,我闻见了。这水不能喝。”
小二脸色变了:“不能吧?今儿早上还打水做饭来着——”
“那是你没闻见。”姜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绳索,“水我先扣下了,等我弄干净了再用。”
小二张了张嘴,看她那副凶巴巴的样子,没敢吭声。
姜清拎着绳索往回走,顺手从井边长满的杂草里揪了一根——那草根发黑,叶子卷曲,是被毒水泡过的。她把草揣进怀里,推门进了屋。
萧景钰靠在炕上,听见动静,强撑着睁开了眼。他右手已经摸到了靴子里的短刃,眼神虽然涣散,但杀意还在。
“别动。”姜清把门关上,把那根发黑的草扔在他面前。
萧景钰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缩了缩。
“井水有毒。”姜清压低声音,在他耳边说,“那个老头——虎口有茧,走路没声,是练家子。”
萧景钰的手握紧了短刃。他想说话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声音哑得听不清。
姜清按住他的肩膀,示意他别出声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门缝里,那个驼背老头端着一壶茶,站在那里。他的背没那么驼了,眼睛也不再浑浊——那双眼睛又冷又利,像刀片子。
厉横。
他换了张脸,但那眼神没变。他站在门缝处,死死盯着屋里两个人的反应。
姜清背对着门,一只手按在萧景钰胸口,另一只手攥着那根发黑的草。
她的心跳很快,但呼吸很稳。
“客官,茶来了。”厉横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,带着笑意。
姜清头也没回:“不喝了,我男人不舒服,要睡觉。你走吧。”
门外沉默了两息。
“那行,二位早点歇着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姜清等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松开攥着草的那只手——手心全是汗。
她低头看了看萧景钰,他眼睛闭着,呼吸很重,但握刀的手没松。
“别睡,”她小声说,拍了拍他的脸,“现在睡了就醒不过来了。”
萧景钰没睁眼,但嘴唇动了动:“……几成把握?”
姜清知道他在问什么。打,还是跑?
她看了一眼窗户——外面是院子,空荡荡的,没有遮挡。后墙翻过去是一片竹林,能藏人。
但她现在这个状态,带着一个快死的人,跑不了多远。
“三成。”她老实说。
萧景钰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“够了。”
姜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将军,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萧景钰没笑。他把短刃换到左手,右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块淤青上,用力压了一下。疼得他闷哼一声,但眼神清醒了不少。
“他一个人,”萧景钰说,“外头还有没有帮手,不知道。先杀他。”
“你站都站不稳,怎么杀?”
“你帮我。”
姜清看着他,沉默了两息。
“行。这次不收钱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那根发黑的草,放在桌上。又把自己那根草绳解下来,在门后面做了个简单的绊索。
然后她走到桌边,端起茶壶,倒了一杯“茶”。
茶水的颜色很正常,碧绿碧绿的,闻着还有股清香。但她知道,这杯东西喝下去,骨头就烂了。
她把茶杯端在手里,走到门边,深吸一口气。
“老伯——”她拉长了声音,带着点不耐烦,“你这被子也太薄了,我男人冻得哆嗦。再拿一床来。”
门外没有回应。
姜清等了三息,慢慢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院墙下面,一双靴子露在外面,一动不动。
厉横没走。他蹲在墙根底下,在等。
等他们喝下那杯茶。
姜清慢慢关上门,转过身,看着萧景钰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外头的天,彻底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