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在门后面站了大概十息,做了个决定。
跑不了,那就打。打不了,那就——恶心死他。
她一脚踹开门,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。步子踩得又重又响,嘴里还骂骂咧咧的:“什么破驿站,连口热乎饭都没有!住店不供饭,供饭不下毒——呸!”
最后那个“毒”字咬得很轻,但她知道厉横听得见。
厨房在后院东边,矮趴趴的,烟囱冒着黑烟。一个围裙上全是油渍的胖厨子正在灶台前忙活,看见姜清闯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客——”
“起开。”姜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铁勺,在锅沿上敲得咣咣响,“我自己做。你们做的玩意儿,猪都不吃。”
胖厨子脸色变了变,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厉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,背靠着门框,手里还端着那壶茶。他冲胖厨子微微点了点头。
胖厨子会意,退到一边,但没走。手揣在袖子里,不知道攥着什么。
姜清假装没看见。她低头扫了一眼灶台上的调料罐——盐、酱、醋,还有两瓶摆在角落里的白色粉末。瓶子上没贴标签,但她一闻就知道是什么。
砒霜。纯的,量大,够毒死一村人。
她心里骂了一声,脸上不动声色,伸手去够油罐。“不小心”手一滑,油罐掉在地上,摔得稀碎,菜籽油溅了一地,油烟顿时冒起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哎哟——”
姜清捂着鼻子弯腰,趁烟雾遮挡的瞬间,指尖在锅底轻轻点了一下。
那点神力探出去,顺着锅底的水汽往上爬。水里的毒素被神力裹住,像被什么东西拆散了似的,分子一粒一粒地崩开,然后又重新组合。新组合出来的东西——怎么说呢,还是毒,但不是要命的那种毒。是那种——让人想吐的毒。
辣。不是普通的辣,是那种从胃里往外翻的辣,辣得人眼泪鼻涕一起流,辣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晾一晾。
姜清尝了一口汤,舌尖麻了一瞬,然后一股热浪从喉咙里往上涌。她差点喷出来,硬生生咽下去了。
行,够劲儿。
她正忙着搅汤,余光瞥见灶台底下的墙角,有三只老鼠蹲在那儿,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。姜清冲那三只老鼠弹了一下手指,神力荡出去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住了最前面那只老鼠的脑子。
三只老鼠同时窜出来,直奔胖厨子的脚边。
胖厨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姜清的手,没留神脚下。老鼠钻进了他裤腿,顺着小腿往上爬,他一惊,下意识抬脚去踩——
袖子里那包药粉掉出来了。
老鼠比人快。领头那只叼起药包,吱吱叫着钻进柴堆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胖厨子的脸白了。
那包是解药。蚀骨散没有解药,但有缓释的药粉,吃了能拖几天,等人撤了再慢慢排。现在解药没了,他自己要是误食了毒——
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两瓶砒霜,喉咙动了动。
姜清端着锅转身,冲他笑了一下:“借过。”
胖厨子往旁边让了一步,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……
姜清端着锅回到客房,一脚踢开门,把锅往桌上一顿。
绿油油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——辛辣、刺鼻,还有点草药的回甘。颜色看着就不对劲,跟沼泽地里冒出来的绿水似的。
厉横跟在她后面进了屋,目光落在锅里,又落在萧景钰脸上。
萧景钰靠在炕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醒。他看了一眼那锅汤,嘴角抽了一下——这玩意儿,看着就不像给人喝的。
姜清盛了一碗,端到萧景钰嘴边。
“喝。”
萧景钰低头闻了闻。汤里那股辛辣味直冲脑门,但他同时闻到了另一股味道——很淡,像雨后河面的水汽,带着点腥甜。是姜清身上那股味儿,他闻过好几次了。
他没犹豫,接过碗喝了一口。
辣。
辣得他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喉咙像被人拿砂纸刮了一遍,胃里翻江倒海,一股热浪从胸口往上涌。他咬着牙没咳出来,又灌了第二口、第三口。
半碗下去,他浑身上下汗湿透了,但胸口那股沉闷的淤堵感松了一些。呼吸顺畅了,脑子也清明了。
厉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没吐。没抽搐。没死。
这不合理。井水里的毒是他亲手下的,厨房里的砒霜也是他让放的,剂量足够毒死三头牛。这两个人——一个喝了半碗,屁事没有?
“客官好手艺,”厉横脸上挤出一丝笑,“老朽也尝尝?”
姜清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一把抄起锅,走到厉横面前,锅沿直接怼到他嘴边。
“尝!管饱!”
厉横还没反应过来,一锅汤已经灌进了嘴里。
不是喝,是灌。姜清一手掐着他下巴,一手举着锅,绿油油的汤顺着锅沿往里倒,厉横想闭嘴都闭不上,咕嘟咕嘟咽了好几大口。
辣。
不是人该承受的那种辣。
厉横的眼睛瞬间充血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他想咳,咳不出来;想吐,胃里那团火往下窜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然后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口黑血喷出来,溅在地上,滋滋冒着白烟。
厉横的驼背直了。
不是装的,是被那股辛辣和神力冲击硬生生撑直的。他整个人弓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喘气,脸上的伪装——那层蜡黄的面皮——开始往下掉,露出底下那张疤脸。
姜清往后退了两步,把锅挡在身前当盾牌。
“哟,原来是你啊,”她笑嘻嘻的,“上次没喝够?这次给你加量了,管饱。”
厉横抬起头,眼睛血红,盯着姜清的眼神像要吃了她。
他的手摸向腰间——
萧景钰的短刃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炕,不知道什么时候拔的刀。萧景钰站在厉横身后,刀锋贴着他的脖子,手很稳。
“别动。”萧景钰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厉横僵住了。
姜清从厉横腰间摸出一把短刀,一把匕首,还有三根毒针。全扔在地上,踢到墙角。
“将军,杀不杀?”
萧景钰看了厉横一眼。
“捆起来。”
姜清从炕上扯了条被单,撕成布条,把厉横的手脚捆了个结实。她打结的手法很专业——以前捆猪学的。
厉横被扔在墙角,嘴里还在往外渗黑血,但眼神始终没离开姜清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他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。
姜清蹲在他面前,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我说我是厨子,你信吗?”
厉横没说话。
姜清站起来,拍了拍手,走到萧景钰身边。那家伙刚才那一下又崩了伤口,麻衣胸口那块又红了,但他硬撑着没倒。
“坐下。”姜清把他按回炕上,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草药泥,糊在他胸口。
萧景钰闷哼一声,低声问:“他怎么办?”
姜清看了一眼墙角捆成粽子的厉横,又看了看窗外。
“你的人,不是说要来接应吗?”
“三天后。”
“那就先留着,”姜清把布条又紧了紧,“反正捆着呢,跑不了。”
她走到桌边,把那两瓶砒霜收进怀里——这玩意儿值钱,回头能卖。
厉横在墙角看着她收毒药的动作,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阴恻恻的。
“你以为……就我一个人?”
姜清手顿了一下,回头看他。
厉横的嘴角还挂着黑血,但那个笑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这驿站……前后左右……都是我的人。”
姜清看了他两息,然后走过去,从地上捡起那根堵嘴用的破布,塞进他嘴里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,”她说,“来一个,灌一锅。”
她转身去关窗户,手指碰到窗框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窗外的竹林里,有几道黑影,一动不动地蹲在暗处。
姜清慢慢把窗户关上,插好门栓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景钰——他已经靠在炕上闭上了眼,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刃,呼吸很重,但没睡着。
姜清走到他身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包从老鼠嘴里抢回来的解药,倒了一粒出来,塞进他嘴里。
“含著,别咽。”
萧景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,含住了药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厉横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咕噜声。
外头的竹林里,风吹得叶子沙沙响。
姜清靠在炕沿上,闭着眼,耳朵竖着,听外头的动静。
一只手突然按在她手背上。
萧景钰的手,很凉,但按得很稳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姜清没睁眼。
“谁怕了?我是在算账——今晚这笔账,怎么收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