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横嘴里那口黑血还没吐干净,就动手了。
他双手一挣,那布条本来就被血水浸得松了,这会儿直接崩断。铁爪从袖子里滑出来,五根钢刺泛着青光,直奔萧景钰的喉咙。
萧景钰没躲。他左手抄起炕边那根断了的门栓——刚才姜清踹门时崩下来的——横着一挡。铁爪扣进门栓的木纹里,卡住了。萧景钰手腕一转,门栓带着铁爪往旁边一拧,厉横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一步。
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三尺。
姜清在边上看得清楚——萧景钰这一下不光是力气,还有巧劲。门栓当长枪使,刺、挑、拨,动作干净利落。她以前见过军营里的人练枪,没几个有这水准。
厉横也看出来了。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,盯着萧景钰的眼神变了——从轻视变成了忌惮。
“镇北将军,”他咬着牙笑,“果然名不虚传。伤成这样,还能接我一招。”
萧景钰没答话,门栓横在身前,呼吸很稳。那半碗“净化汤”里的灵气还在他体内转,把伤势暂时压下去了,但撑不了多久。
毒厨子从厨房那边冲过来,手里攥着两把白色粉末,劈头盖脸地撒。姜清早就盯着他了,见他抬手,深吸一口气,对准那片白雾猛地一吹——
她的控风本事早就剩不了多少了,但吹一口气还是够的。毒粉被风卷回去,糊了毒厨子满脸满眼。他惨叫一声,丢了手里的东西,捂着脸在地上打滚,指缝里渗出来的全是血水——那毒粉见血封喉,他自己配的毒,自己先尝了。
后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七八个黑衣人翻墙进来,手里清一色的窄刀,是血影卫的死士。
姜清一把拽住萧景钰的袖子:“这边!”
两人退到驿站后门,外面是一条小河,不宽,但水浑得很,看不清深浅。河滩上全是鹅卵石,滑溜溜的,踩上去站不稳。
死士们追出来了,踩着石头往这边冲。
姜清蹲在河边,从地上捡了块骨头残渣——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,半截泡在水里,烂得发黑。她把骨头扔进水里,指尖在水面点了一下。
那点神力顺着水流荡出去,像一根线,细细的,但够得着水底。
河底有螃蟹。
这个季节,螃蟹正肥,全躲在石头缝里。大大小小,少说几百只。姜清那点神力不够让它们发疯,但够让它们——烦躁。
水底下开始冒泡。
先是一串两串,然后整片河面都咕嘟咕嘟地翻。死士们冲到河滩中间,脚底板突然被什么东西夹住了。
“啊——!”
第一个惨叫的是最前面那个黑衣人。一只巴掌大的螃蟹钳住了他的脚踝,壳子青黑,钳子上的锯齿嵌进肉里,血顺着脚脖子往下淌。他弯腰去扯,另一只脚又被夹住了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螃蟹从水底下涌出来,密密麻麻的,顺着裤腿往上爬。有的夹小腿,有的夹脚趾,有几只大的直接夹膝盖。死士们在河滩上东倒西歪,刀掉在水里,人摔在石头上,爬都爬不起来。
厉横是最后一个冲出来的。他脚底下也挂了三四只螃蟹,但他没管,铁爪一挥,把脚踝上那只最大的扯下来,连皮带肉撕掉一块。他咬着牙往岸上冲,目标是萧景钰。
萧景钰没退。他把门栓当标枪,对准厉横的胸口掷出去。
厉横侧身躲开了,但脚底下一滑——鹅卵石上全是水,螃蟹钳子还在他脚踝上挂着,重心一歪,整个人栽进河里。
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溅起老高。厉横在水里扑腾了两下,脑袋冒出来又沉下去,嘴里灌了好几口浑水。螃蟹往他身上爬,头发上、衣领里、袖口里,到处都是。他挣扎着往岸上爬,手指刚够到石头边缘,又被一只大螃蟹钳住了虎口——
惨叫声被水淹了。
姜清没空看他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毒厨子从后院爬出来了,满脸是血,眼睛睁不开,但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,正摸索着往这边走。
萧景钰从他身边掠过,顺手夺过短刀,反手一抹。
毒厨子倒下去的时候,怀里掉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铜印,巴掌大,刻着一个“驿”字。姜清眼疾手快,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。
“走走走!”她拽着萧景钰往马厩跑。
马厩里拴着五六匹马,膘肥体壮,是驿站公用的官马。姜清挑了两匹最壮的解了缰绳,把其中一匹的缰绳塞进萧景钰手里。
“上马!”
萧景钰翻身上去,动作有点僵,但没摔下来。姜清骑术不行,爬了两次才上去,抱着马脖子不敢松手。
“往哪走?”
“先离开这儿再说!”
两人打马冲出驿站,身后传来厉横的嘶吼声——他已经从河里爬出来了,浑身湿透,脸上、脖子上挂着好几只螃蟹,正冲着他们的背影大骂。
姜清头都没回。
……
两匹马跑出去三四里,姜清才勒住缰绳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官道空荡荡的,没人追上来。
“行了,歇会儿。”她从马背上滑下来,腿肚子打颤,扶着马肚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萧景钰也下了马,靠在树干上,胸口的伤又渗血了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缰绳,又看了看姜清。
“那锅汤里,你放了什么?”
“什么放了什么?”姜清蹲在地上喘气。
“我喝了之后,内伤压住了。那不是普通的汤。”
姜清抬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。
“秘方,传女不传男。你想学?交学费。”
萧景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没再问。
姜清从怀里掏出那块铜印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印上刻的字她认不全,但“驿”字还是认识的。
“这东西值钱吗?”
“值钱。”萧景钰接过印,在手里掂了掂,“但不是拿来卖的。这是血影卫伪造的公文密印,拿着它能调地方驿站的兵马粮草。”
“那能换多少钱?”
“……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那就是不值钱。”姜清把印抢回来,塞进怀里,“先留着,说不定能换顿饭。”
萧景钰看着她那个动作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:“财迷。”
“废话,”姜清翻身上马,“不财迷我救你?你以为你那张脸值钱啊?”
她打马往前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将军,你那伤,还能撑多久?”
萧景钰摸了摸胸口:“三五天。”
“够了,”姜清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口,“往东走三十里,有个镇子。到了那儿,我给你弄药。”
“钱呢?”
“马。”姜清拍了拍胯下那匹官马,“这玩意儿能卖不少。”
萧景钰沉默了一瞬:“那是官马。”
“偷来的当然要赶紧卖,”姜清一脸理所当然,“不然等人来追?”
萧景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苦笑或者无奈的笑,是真的笑了。
姜清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头去,踢了踢马肚子。
“笑什么笑,走了。”
两匹马一前一后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