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本来打算走官道去镇上卖马,但跑了没多远就改了主意。
岔路口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,手里拿着画像,挨个盘查过路的行人。厉横的人,动作比她想得快。
“上山。”姜清勒转马头,往旁边的黑风山方向走。
萧景钰跟上来,皱着眉看了一眼那座山。山势陡峭,林子密得透不过光,半山腰隐约飘着几缕炊烟——那地方有人住。
“这山里有寨子,”萧景钰说,“黑风寨,土匪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往上走?”
姜清头也没回:“土匪要钱,厉横要命。你选哪个?”
萧景钰不说话了。
进了山,路就不好走了。马匹在林子里面绕来绕去,树枝刮得脸疼。姜清跳下马,牵着缰绳在前面探路,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空气,或者盯着树上的松鼠看两眼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萧景钰问。
“探路。松鼠走的路最安全,它们不会往有陷阱的地方跑。”
萧景钰看了一眼树上一只正抱着松果啃的松鼠,那东西圆滚滚的,看起来确实不像会踩陷阱的样子。
但他还是觉得不靠谱。
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。
姜清盯着那只松鼠看了半天,神力探出去想捕捉它的行动轨迹——那点可怜的灵力刚碰到松鼠的脑子,就被弹回来了。她现在这状态,连只松鼠都指挥不动了。
“这边。”她指了指灌木丛后面的一条小道,抬脚就走。
然后整个人就没了。
不是消失,是掉下去了。灌木丛底下是个坑,三米多深,底下插满了竹签,尖头朝上,涂着一层暗黄色的东西——麻药。
姜清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坑挖得真他妈专业。
她没摔在竹签上。
萧景钰在最后一刻扑过来了。他一把攥住她的后领,旋身把自己垫在下面,两个人叠在一起砸进坑底。姜清听见他闷哼一声,后背压断了好几根竹签,麻药顺着伤口渗进去。
“你——”姜清从他身上翻下来,手忙脚乱地摸他的背。湿的,血和麻药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萧景钰咬着牙没吭声,但脸色已经白了——不是失血的白,是麻药上劲的白。
坑口传来脚步声,好几个人的。
一张大脸探出来,络腮胡子,横肉堆得眼睛只剩一条缝。黑风寨大当家,震天雷。他身后跟着个瘦竹竿似的书生,手里摇着把破扇子,装模作样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震天雷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“又逮着两个!今天收成不错!”
他往坑里看了一眼,认出了萧景钰的脸,笑得更欢了。
“哎哟喂,这不就是官府悬赏那个吗?千金赏银!兄弟们,发财了!”
几条带钩的长索从坑口垂下来,钩子勾住两人的衣裳,像捆猪似的拽了上去。姜清被拖上来的时候,膝盖磕在坑沿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震天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对着萧景钰的脸比了比,又对着姜清的脸比了比。
“没错,就是这两个。一个值千金,另一个——”他看了看姜清,“搭头,白送。”
旁边的林书生凑过来,目光落在萧景钰腰间。那块墨玉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来了——姜清之前藏得好好的,这几天折腾下来,绳子松了,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半截。
“大当家的,”林书生压低声音,“先搜身。这俩人身上好东西不少,搜完了再送官不迟。”
震天雷眼睛一亮,挥手叫两个土匪上来搜。
姜清知道,一搜就全完了。萧景钰身上那块令牌,她怀里那块驿印,还有那几瓶从毒厨子那顺来的砒霜——哪一样都够他们死两回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牛皮绳。捆得挺紧,但她是河神——就算被贬了,皮肉的韧性也比普通人强。
姜清深吸一口气,双手猛地往外一挣。
牛皮绳崩断了。
不是慢慢撑开的,是崩断的。断口处的纤维炸开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几个土匪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姜清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她转身,一掌拍在身旁那棵一人抱粗的古松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树干从她手掌拍中的位置裂开,木屑四溅,整棵松树轰然倒下,树冠砸在地上,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。
土匪们全傻了。
震天雷张着嘴,下巴上的横肉抖了两抖。林书生的破扇子掉在地上,自己都没发觉。
姜清收回手,掌心火辣辣的疼——这一下把她最后那点神力全掏空了,手指头都在抖。但她脸上一点没露,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她抬起手,指着震天雷的眉心。
“知道我是什么吗?”
震天雷摇头。
“老娘在山里修了一百八十年,”姜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前些日子渡劫没渡好,落了凡。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东西,拿我换赏钱?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拍碎古松的那只手,又看了看震天雷。
“你要不要也试试?看看你这颗脑袋,有没有这棵树硬?”
震天雷的腿软了。
他杀人越货半辈子,没见过一巴掌拍碎古松的人。这女人瘦得跟竹竿似的,手还没他一半大,但地上那棵松树是真的——树干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松脂,断面上的木茬子白花花的,看着就瘆人。
“仙、仙姑——”震天雷膝盖一弯,差点跪下去。
“别跪,”姜清拦住他,“跪了就不灵了。”
她指了指地上趴着的萧景钰——那家伙后背全是血,麻药劲儿上来了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但还撑着没闭眼。
“这是我夫君,渡劫的时候受了伤。你们把他背上去,找个干净屋子,再弄点热水和药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背的时候小心点,伤了他,我把你们寨子拆了。”
震天雷连滚带爬地过去,把萧景钰背起来。他个子大,背个人不费劲,但手抖得厉害,差点把人摔了。
林书生捡起扇子,跟在后面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又想跑又不敢跑,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姜清走在最后面,步子很稳,像真的神仙巡视自己的地盘。
但她自己知道,她现在连只鸡都打不过。那一巴掌把所有的家底全掏空了,手指头到现在还在抖,掌心肿得老高,怕是骨头都裂了。
震天雷走在前面,回头看了她一眼,满脸堆笑:“仙姑,您看这山路不好走,要不我也背您?”
“不用,”姜清把手背到身后,不让他看见发抖的手指,“我自己走。你把我夫君背好就行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寨子——木头搭的,看着挺结实,里头人影绰绰,少说有三四十号人。
姜清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进了这个门,戏就得接着演。演好了,有吃有喝有药;演砸了——她看了一眼震天雷宽阔的后背,心想:演砸了就把这货当人质,能跑一个是一个。
萧景钰趴在震天雷背上,忽然动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动了动。
姜清凑近了才听清他说什么。
“你又欠我一条命。”
姜清白了他一眼。
“刚才是我救你,不是你救我。搞清楚。”
萧景钰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说话,头垂下去,昏了。
震天雷背着他,步子走得很稳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姜清跟在后面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色暗下来了,山里的雾气开始往上升。寨子里的灯火亮了几盏,昏黄黄的,看着倒有几分暖意。
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,看了看肿得发紫的掌心,咬了咬牙。
算了,先进去再说。
